子时刚过,洛阳城东门。
吊桥在夜色中缓缓放下,铁索与绞盘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城门洞开,火把的光芒在门洞里跳跃,映出三骑并立的身影。
戴宗对卢俊义丶朱武拱手:「卢帅,朱相,末将先行一步。」
卢俊义在马上还礼,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幽光:「戴院长辛苦。」
「明白。」戴宗点头,又看向朱武。
朱武没有披甲,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袖口沾着方才在紫微殿急书密信时溅上的墨点。
他递过一个牛皮水囊:「里面是参汤,路上提神。戴院长,此行关系国运,万望……保重。」
戴宗接过,系在马鞍旁,不再多言。
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如离弦之箭窜出城门。
卢俊义望着戴宗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正要下令全军出发——
「卢帅丶朱相留步!」
郭盛从城门内快步奔出,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锦囊。
他来到二人马前,双手呈上:「陛下命末将此物交给二位。嘱托须待抵达大名府后,方可拆看。」
卢俊义与朱武对视一眼,俱是怔然。
卢俊义接过锦囊,入手轻浮,显然是一封书信。
丝缎面料在火把光下泛着幽光,囊口以金线密密封死。
他皱眉掂了掂,低声道:「陛下这是……?」
「既嘱托到大名府后方可开,」朱武沉吟,目光在那锦囊上停留片刻,「想必内有陛下深意,或是临机应变之策。此刻多想无益,且收好吧。」
卢俊义点头,虽满腹疑窦,仍将锦囊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暗袋,拍了拍:「既是陛下圣意,届时开封便知。」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面对身后五千御林军如林的枪戟与沉默的面庞,高举右臂,声如沉锺:
「出发!」
马蹄声丶脚步声丶甲叶碰撞声汇成洪流,涌出城门。
朱武与卢俊义并辔而行,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但是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距离他们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上,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
那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身夜行衣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他蹲在官道旁的沟渠里,从怀中掏出炭笔和油纸,就着月光快速书写:
「三月廿八,子时三刻。梁山贼寇卢俊义丶朱武率五千御林军出东门,往东急行。戴宗先发。疑往大名府方向。」
写罢,他将油纸卷成细筒,塞进一节中空的竹管。
然后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将竹管绑在鸽腿上,双手向上一送——
信鸽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绕了两圈,随即振翅向南,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黑衣人抹了把脸上的露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猫着腰钻回树林,牵出一匹藏在灌木丛中的矮脚马,翻身而上,却不走官道,而是沿着田间阡陌,抄近路直奔南阳。
同一时刻,南阳城西,大营中军帐。
帐内烛火通明,却反常地没有悬挂大楚旗号。
四壁挂着七八幅牛皮舆图,从黄河到长江,每一条水道丶每一座关隘都用朱砂标得密密麻麻。
王庆披着一件绛紫色团龙常服,赤脚踩在厚厚的羊毛毡上,正俯身盯着案上的沙盘。
沙盘做得极精细,洛阳城的城墙丶街巷丶宫城一应俱全,连后载门外的护城河宽度都分毫不差。
「陛下,夜深了。」轻柔的女声从帐后传来。
段三娘端着一碗参茶走来。
她年过三旬,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宇间有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三根金簪——那是王庆称帝时亲手给她戴上的。
此刻她虽身着常服,但腰间束着的那条镶玉革带,分明是楚军女将的制式。
王庆没接茶碗,手指在沙盘上洛阳皇宫的位置敲了敲:「三娘,你说这史进此刻在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