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深处,仓廒重门洞开。
积尘扬起的光柱里,呼延灼立在成堆的甲胄前,久久不语。
韩滔和彭玘领着数百兵士,从最里层搬出了当年那支威震山东的连环马家底——五百副冷锻铁甲,五百副熟皮马甲,牛皮绳串着的铁环都已发硬,甲片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乌光。
「只剩这些了。」呼延灼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廒里回荡,带着砂石摩擦般的涩意。
当年他奉旨征讨梁山,三千铁骑,五千副熟皮马甲,如今十停去了八停,一部分被这些年梁山军拆改他用,一部分已锈蚀损坏。
这五百副,是他亲手一副副挑出来的,有些甲叶边缘已泛起褐红的锈迹,得交给汤隆连夜赶工,去锈丶上油丶更换皮绳。
但时间不等人。
甲胄可修,战法却必须立刻重铸。
呼延灼转身,对韩滔丶彭玘沉声道:「甲胄交给汤隆,人马操练今日便开始——昼夜不停。」
三日后的校场上,铁蹄叩地如闷雷。
史进站在坡上,看着坡下正在变阵的重骑。
五百骑分作五队,马匹以铁环相连,冲锋时如一面移动的铁墙,转向时锁链咔哒脱扣,瞬息分散成五个锥形锋矢。
呼延灼纵马至坡下,翻身落地,甲胄铿锵。
史进等他走近,开口问的却是最锋利的问题:「若金人此番也备了钩镰枪,将军如何应对?」
呼延灼目光一凛。
这个问题,他在无数个深夜反覆咀嚼过,答案早已刻进骨髓。
「寨主,当年之败,败在两点。」他声音沉厚,字字如铁砧砸落,「其一,败在毫无防备——我未料到公明哥哥竟能将徐宁赚上山;其二,败在连环之『死』:马匹锁死,一马倒则一片倾。」
他指向校场上正在拆链转向的骑兵:「所以这一回操练,在下定了新规:冲步兵时,不连环,以重甲碾压足矣;但若遇金人铁骑——」
他顿了顿,眼中爆出精光:「第一波冲锋,必须连环!要以排山倒海之势,碾碎其锋锐。但一击之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即拆链散开,重整再冲。绝不给钩镰枪缠斗锁链的机会。」
史进凝视着呼延灼道:「连环马有你,重上沙场之日,便是金人骑兵无敌神话破灭之时。」
「破灭神话」。
这四个字如烧红的铁,烙进呼延灼脑神经中。
他忽然单膝跪地,甲叶砸起尘土,拱手道:「在下必让金狗尝尝,汉家铁骑的滋味!」
离了连环马的校场,又纵马去了步兵校场。
校场之上,尘土蔽日。
史进策马而来时,看到的景象令他微微一怔:
没有一个人在练单人武艺。
所有人——鲁智深丶武松丶杨雄丶石秀丶李逵丶樊瑞……无论曾是江湖豪杰还是山野莽夫,此刻全沉浸在阵型之中。
五人一组,如梅花绽开,长枪居前,盾护两翼,钩镰伏低,弓手居后。
小阵与小阵错落衔接,渐次扩展,竟在辽阔校场上铺开一片森然有序的「梅花林」。
卢俊义和朱武各骑一马,在校场东西两端往来奔驰,吼声穿透尘烟:
「右翼盾手,进半步!压住阵脚!」
「钩镰手,伏低!你要削的是马腿,不是马蹄铁!」
见史进来,卢俊义纵马疾驰而至,未待马停便翻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