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桌面,目光落在吴用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
梁山要壮大,要在这乱世立足,要争霸天下,光靠战场上的刀枪,不够。
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需要做得乾净,做得……不留痕迹。
无疑,整个梁山,没有谁比吴用更适合去做这些事了。
以前他就是宋江的白手套。
史进现在也需要这个白手套。
「内部不稳,是取祸之道。但若只盯着内部这一亩三分地,我梁山终究是死路一条。」史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疏淡:「你要明白。」
「属下……明白。」吴用的声音乾涩。
「明白就好。」史进微微颔首,「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麽该做,什麽不该做,也知道……什麽时候该闭紧嘴巴。梁山需要你的『聪明』,但梁山更需要的是『规矩』。从今往后,你的『聪明』,得用在梁山的大规矩里。」
这话像一道冰冷的锁链,套在了吴用的脖子上。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还有用,所以留着你;但你的用处,是被限定丶被监管的;一旦越界,或者失去了用处……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吴用遍体生寒,却也只能深深埋下头去。
史进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下去吧。记住我的话。」
「是,吴用告退。」
吴用倒退着走出房门,直到融入外面的夜色,才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稍减轻。
夜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亮着灯火的窗口,史进的身影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吴用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念头里混杂着恐惧丶庆幸和一丝绝望的明悟:
这心思丶这手段,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九纹龙?
端的是深不可测!
而自己,已彻底成了他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刀。
用得顺手时自然留着,可一旦天下太平,或者这把刀生了锈丶碍了眼……
他不敢再想下去,紧了紧衣袍,快步消失在黑暗的廊道中。
屋内,史进依旧坐在椅子上,手指的敲击声停了。他望着吴用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明。
吴用是条毒蛇,但也是一把好用的匕首。
现在,匕首的柄,已经握在自己手里了。
至于将来……
史进收回目光,吹熄了灯。
黑暗中,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