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梁山,如同一个绷紧了弦的巨弓,严阵以待。
然而,宋江的大军抵达水泊对岸后,并未立刻发动进攻。
一是因为他缺少足够的渡船,需要时间赶造;
二来,更是为了彰显他宋公明的「忠义」与「仁德」。
这日,一名梁山哨探引着一人来到史进面前,来人正是浪里白条张顺。
张顺面色复杂,对着史进及其身后一众怒目而视的头领拱了拱手,取出一封书信:
「史进兄弟,众位哥哥。宋公明哥哥有书信在此。」
史进接过,展开一看,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信上,宋江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丶苦口婆心的腔调。
先是追忆了一番梁山兄弟往日的情谊,痛心于如今的分裂。
继而大谈忠君爱国之道,言及自己身受皇恩,不得不为朝廷剿灭「叛逆」。
最后,则是「恳切」地劝说史进等人迷途知返,放下兵器,接受招安。
他宋江愿以性命担保,必向天子求情,免去众人死罪,甚至还能谋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
字里行间,充满了「我为你好」的虚伪。
史进将信递给身旁的公孙胜等人传阅,众人看罢,无不面露鄙夷或愤慨。
史进却神色不变,反而对张顺道:「张顺兄弟,远来是客。宋公明要打要杀,是后话。你我兄弟许久不见,今日便在断金亭小酌几杯,只叙旧情,不论其他。」说罢,便命人设下宴席。
宴席之上,作陪之人仅有公孙胜一位。
史进果然信守承诺,绝口不问宋江军中的虚实丶兵力多寡丶战船打造几何。
他只是与张顺聊些往日梁山泊里大碗喝酒丶大块吃肉的快活时光,谈及阮氏三雄如今也在山上,水性依旧无人能及。
史进越是如此,张顺心中反而越是没底,更是疑惑。
他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史大郎,公孙先生,怎地不见林教头丶鲁智深师兄和武松兄弟?往日这等场合,他们断不会缺席。」
公孙胜轻摇羽扇,淡然一笑,接口道:「宋公明六万大军压境,兵临水泊,我等总不能坐以待毙,自然也要做些准备,以防不测。林教头丶鲁师兄他们,各有职司在身罢了。」
张顺闻言,心中一动,又看向公孙胜,问道:「公孙先生是何时回的梁山?」
公孙胜目光深邃,看着张顺,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贫道本是闲云野鹤,奈何心系梁山兄弟。听闻史大郎重回梁山,再举『聚义』大旗,行『代天抚民』之事,贫道觉得,这才是为了天下开太平,兄弟们谋出路的人间正道,故而便回来了。」
「人间正道……」张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中不禁浮现如今虽名为官军,却处处受朝廷掣肘丶奸臣窝囊气的光景,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眼神黯淡下去,陷入了沉默。
显然,公孙胜这番话,深深触动了他内心某些被压抑的情感。
史进将张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故作不经意地火上浇油,问道:「张家哥哥,说起来,你们此番北征辽国,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收复燕京,名震天下。朝廷论功行赏,不知封了张家哥哥一个什麽官职?想必至少也是个统制官了吧?」
张顺一听这话,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平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落丶憋屈,甚至是一丝屈辱,他猛灌了一口酒,却也没有说话。
公孙胜适时地叹息一声,紧跟着煽风点火:「张顺兄弟,贫道有一言,请你务必带回给公明哥哥。」
张顺一听公孙胜称呼宋江为「公明哥哥」,语气似乎颇为恳切,不由得精神一振,以为劝降有望,连忙道:「先生请讲,张顺必定带到!」
公孙胜肃容道:「请你转告公明哥哥,如今梁山兄弟分为两拨,看似不幸,实则未必是坏事。这恰似一场豪赌,押了两边注码。倘若朝廷遵守承诺,公明哥哥与兄弟们为朝廷杀敌立功,开疆拓土,而朝廷也果真论功行赏,加官进爵,使兄弟们光耀门楣,封妻荫子。那麽,接受朝廷招安,走这条路,又有什麽不好呢?我等着实为公明哥哥和众兄弟高兴,有朝一日,我等也赴公明哥哥后尘。」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但是,倘若反之!朝廷违背诺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只将兄弟们当做鹰犬利用,功成之后便弃如敝履,甚至加以谋害!那麽,只要公明哥哥幡然醒悟,领着兄弟们回来!这八百里水泊,聚义厅前,众兄弟依旧给他留着位置!我们,还是兄弟!」
这番话,看似为宋江着想,实则字字诛心,将招安后可能面临的最残酷现实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张顺面前。
张顺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和哥哥们选择的道路没错,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攻克燕京后朝廷使者的倨傲丶是承诺的封赏迟迟不至丶是军中兄弟私下里的怨言丶是如今又被驱赶来攻打昔日手足的荒谬……
公孙胜描述的第二种可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再次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史进见状,站起身来,对着张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无比诚恳:「张家哥哥,公孙先生所言,句句都是我山上众兄弟的肺腑之言,绝无半点虚假。是福是祸,尚是未定之天。还请张家哥哥,一定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带给公明哥哥,请他……三思啊!」
看着史进这郑重其事的一拜,听着那情真意切的话语,再联想到自己兄弟等人为朝廷出生入死却落得的尴尬境地,张顺胸中积压的委屈丶不满和对前途的迷茫瞬间冲垮了堤坝。
他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啪」的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愤愤不平地低吼道:「带话?带什麽话!还三思?我们……我们他娘的都被朝廷给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