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人,后背一震,却没有抬头,而是用更快的速度,蘸墨丶下笔丶勾画丶重复数次。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
庆康帝惊疑不定,又提声问:「你究竟是谁?回答朕!」
震于君威,「小厮」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但他依然不停笔,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为止…
笔杆落地砸出轻响,随之,是额头磕在地面的沉闷声响。
——清晰入耳。
「臣…孟志远,叩见圣上…」
庆康帝顿住。
那声线,明明是一道女声。
但那说话的语气语调,几乎与工部尚书孟志远一模一样。
庆康帝身体僵住,心情复杂:「你…你不是已经…」
「孟志远」抬起了头,眼里显然含着泪水。
「臣…未能为陛下分忧…」
——臣愿为陛下分忧。
这是工部尚书孟志远每次被召见时,向皇帝说的第一句话。
过去,庆康帝耳朵都能听出茧子来。
记得最后一次,召他前往「东升殿」谈事,熬了几宿的老臣,面色枯黄,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望向他已逐渐佝偻的后背,忍不住说道:「舆图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你年纪大了,又生了病,身体要紧。」
孟志远面上淌着笑意:「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毫无怨言。」
想到这些,庆康帝眼眶竟一阵发胀。
「你真是…孟爱卿?」
明明眼前这张脸还很年轻。
而且,细看眉眼,还有几分故人之姿…
他心下又是一震:「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庆康帝回头,只见任风玦站在殿外,遥遥对着他垂首作揖,并说了一句让他无比震撼的话语。
「陛下,孟尚书如今只剩了一缕魂,必须得藉助他人躯体,才能见您。」
庆康帝依然觉得荒唐。
但跪在地上的「孟志远」却将画好的舆图毕恭毕敬呈了上来,泪水朦胧了「他」的双眼。
「陛下,这是臣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纸上墨迹虽未乾,却已是一幅完整的舆图。
庆康帝觉得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除了孟志远,还有谁能画出这幅图?
他指尖轻颤,伸手接过纸张,点了点头,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一句。
「孟爱卿,你…受累了。」
「孟志远」总算露出欣慰的笑意,又在地上重重叩首。
「臣心愿已了,愿陛下龙体康健,福寿绵延…」
庆康帝心情一阵激荡,正想上前扶他。
谁知对方话音落下后,忽然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孟爱卿…孟爱卿!」
庆康帝慌恐不已。
任风玦见状,这才进了殿内,向他说道:「孟尚书留在阳间的心愿已了,已经走了。」
庆康帝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地上的人,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
任风玦则上前查看了一下夏熙墨的情况,连唤两声不见反应,便将对方抱了起来。
他心下一沉,只得先向一旁的庆康帝说道:「陛下稍安,臣晚些时候再向陛下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