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意义上讲,加茂荷奈只不过是加茂宪纪的嫡母,配合家族的要求,在他刚出生的短时间内承担起抚养他的职责,便又与他分开。
再重逢是加茂伊吹说服她远渡重洋时打出的感情牌,小小的孩子在兄长的教导下熟门熟路地钻进房间,扑进她的怀里,激起她身为人母的愧疚,完美完成了使命。
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以寻常孩童的记忆水平推断,加茂宪纪很可能只是勉强记得她的姓名,不该对她怀有依赖。
但加茂荷奈悲哀地发现,除她以外,加茂宪纪已经无法在本家中找到称得上“亲人”的存在了。
加茂伊吹以长兄的身份给了加茂宪纪十二分的关爱,如今突然退场,后者便像是具按照固有程序运行的躯壳,敲敲脑袋还能听见空洞的声音。
“我没和乐岩寺大人说过,管理家族真的很累。”加茂宪纪还未到变声期,说话时的声线软而细,有板有眼的语气却弥补了气势上的不足。
他带加茂荷奈前往准备好的议事场所,在佣人恭敬行礼时以更妥帖的方式回应,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这层固化的外壳是他的铠甲,使他充满盲目的信念感:仿佛只要继续完美执行加茂伊吹教给他的每项内容,他就能令一切都像加茂伊吹还在那般顺利运转。
加茂荷奈跟随他的脚步来到一所院落的偏房中,纸门拉开后,与跪坐在其中的女人对上视线,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加茂拓真曾经的妾室、因莫须有的罪名而饱受冷眼的遥香夫人正拘谨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用指尖不断磨蹭瓷杯的外壁,试图靠微小的动作排解返回本宅带给她的强烈不适。
她早在加茂伊吹的授意下获得了更改姓氏的权利,如今该叫她藤本遥香了。
加茂荷奈知道加茂伊吹偶尔会带加茂宪纪前往她经营的店铺——但至少在自己的印象里,没有任何一方透露过想促成母子团聚局面的意向。
所有人都明白哪条路对加茂宪纪更好。
而此时,她听见少年口中“遥香阿姨”的称呼变了。
加茂宪纪向藤本遥香轻轻点头,说道:“母亲,我回来了。”
加茂荷奈这才知道,藤本遥香已经在加茂家的本宅住了几天,显然是在等她从意大利返程,实现一场三人间的对话。
也不知是谁在加茂伊吹死后就迫不及待地把真相传达给了加茂宪纪,好在这孩子和原本观念中的母亲也并不亲近,情感上遭受冲击的可能性不大,肯定更多进行了利弊的权衡。
加茂荷奈也直接在榻榻米上坐下,双腿偏向一侧,如此一来,三人间仍在坚持跪坐姿势的保守派便只剩下加茂宪纪一人了。
两位母亲早已不属于这个家族,她们拥有自己的人生,无论加茂宪纪做出何种选择,都无法为自由的鸟套上镣铐。
暗自揣测着加茂宪纪的真实目的,加茂荷奈将目光落在藤本遥香身上。
女人的身形明显较以前更加丰满,却并不完全是脂肪堆积的结果,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某种难以形容的柔软气质,微笑下还带着无法遮掩的疲态。
藤本遥香注意到加茂荷奈不含恶意的审视目光,有些难为情地勾起嘴角:“我不久前才生下一个女儿。”她飞快地瞥了眼加茂宪纪的表情,补充道,“宪纪也知道的。”
日本境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十殿首领的眼睛,更何况,加茂宪纪在得知藤本遥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后,自然会专门查探与对方有关的所有情报。
十殿甚至将藤本遥香的丈夫都查了个底朝天——在看见男人竟然因为藤本遥香曾说出“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姓氏”、而愿意为她改姓藤本时,加茂宪纪认可了他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