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那个身影就像寒风中的树干一样,晃动一下,被风卷跑了。
顾西靡照常回公司。
电梯的镜面里,他脸上的红印已消散,西装革履的模样与早上刚来时并无二致。
品风创投是一家风投公司,由顾西靡爷爷一手创立,到了第三代原定的接班人是他大哥,可他大哥喜欢电影,自己的影视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无心继承家业。不过一脉相承,他大哥做的也是投资。
顾西靡对投资别人的创造没什么兴趣,但他已经没办法创造了,总不能让自己混吃等死。他对公司的事不是特别上心,所以不苛刻员工,很少加班,偶尔应酬。下班后在健身房待一小时,回家自己做晚饭,每天十点准时上床。
这种生活对以前的他来说,是难以想象的。那时候,他把摇滚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觉得自己离了摇滚乐就会死,可现在他活得好好的。
他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只是变得无聊。
开完上午的例会后,顾西靡站在落地窗前,五十多层的高度让城市的脉络清晰可见,柏油马路纵横交错,一刻不停歇的车流穿梭其中,很像一块电路板。如果再高一点,整个北京就是一块巨大精密的电路板,品风大厦不过是上面一颗不起眼的电阻。
构成电阻的分子,他是这种存在。
如果回到十一年前,再往西南方向,无限放大一个点,也会看到一块斑驳的小板,放到现在来说,显得太过时,构不成电路板,反倒像是儿童在野外过家家时,用捡来的瓶盖、树枝和石子,拼凑而成的“家”。
在那里,顾西靡度过了人生中唯一一段,真正发自内心感受到振奋的日子。
四九庄、摇滚乐就是顾西靡的树枝和石子,他没有刻意抛弃,只是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早已不再需要它们。
年轻时都会这样,以为自己需要的是游戏、动漫、摇滚乐,后来才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房子、车子、五险一金,顾西靡生来就有这些,所以比起自己需要什么,他更清楚自己不需要什么。
林泉啸是唯一一个无法用需不需要来衡量的存在。
大概因为上午在医院的事,今晚他罕见地失眠了,以往他吞了一片喹硫平后,睡意就会慢慢上来,可今天怎么也睡不着,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手机振动声响起。
来电没有显示姓名,只有一串数字。
顾西靡刚要接起,电话已经挂了。
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的作息,以前圈子里的人都不怎么来往了,谁会这么晚打来。
顾西靡想了想,回拨了过去。四十秒左右,电话被接起。
“喂?”
那头迟迟没传来回音。
顾西靡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不说话可不是你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西靡稍微坐起身,靠在了床头。“我不知道啊,只是我刚刚就在想你。”
那头又不说话了,顾西靡继续说:“怎么了,这么晚打来?”
“这才几点,你的夜生活不应该刚刚开始吗?”
这话问的,像是来查岗的,顾西靡笑道:“是才开始啊,你想玩什么?”
“顾西靡,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只会这样说话,不想听可以挂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几秒,林泉啸呼出一口气,“……你没事吧?我妈手挺重的。”
这是顾西靡人生中第一次挨巴掌,他本人都觉得这一巴掌来得太晚了,因为自己差点死了的人,竟然在关心一个巴掌疼不疼。
顾西靡突然感到很悲哀,替林泉啸,也替蒋琴。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你好好养伤,记得把你妈做的鸡汤都喝光。”
“顾西靡,你不能替闫肆愧疚,这样对我不公平。”
顾西靡没说话。
长久的沉默,但谁也没挂断电话。
“你说改天来看我,是认真的吗?”
“躲着你妈,跟偷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