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电梯中,隔着玻璃能望见一城灯火璀璨夺目,红的如霞,绿的似春水,层叠错落,令他不禁想起自己曾和作为“熊蜂”的方片搭乘电梯的时刻。一想起方片,流沙心中既似饮了毒,又似吃了蜜,痛苦与欢欣交织,一刻不止地想再见到他。
接下来他将前往2035分部,在那里选拔出一位不受上层人干扰的心腹,也许他应听从助理的意见,摆出和善的神色。
“替我将镜子拿来。”他下令道。
一旁的机械士兵递过一面镜子,他在镜中看到一张冷漠下隐藏着悲怆的脸。看到自己的双目,他想起方片也有着这样一双忧悒的眼睛,但欺诈师总是微笑着,无人能察觉其心底的伤悲。
于是流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神色,眉毛上挑,尽力弯下两眼,勾起唇角,有一瞬,他觉得自己已模仿到了方片的神韵,镜中的自己更似一位温和、稳重而城府极深的总裁。
“叮”一声响,电梯到了,屏幕上显示着:2035年。
流沙深吸一口气,他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正如他许久以前的那个白日所体历过的一般。
他会走进2035分部的会议室,那里明日高悬,白光耀目。他会作为时熵集团上层的“大人物”,见到一无所知的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由于唯一性技术失效,如今的他已经不同于过去的他。换言之,无数个“流沙”可能存在于同一个时间点。他在拯救底层一事上已然失败了多次,可下一个自己是否还有得胜的希望?他想赌一把这个可能性。
时间线已然混乱,他在其中奔走多时,犹如在没有出口的彭罗斯阶梯上攀爬。他会和那个位于过去、一无所知的自己说:
“流沙首席,您是集团非常看重的人才,希望您在任务中多多保重。”
“您对于我们独一无二,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当年在纯白的会议室中所见的那位与自己有着如出一辙的容貌的上层“大人物”,那位名为云石的灰发总裁就是他自己。
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基因重叠的事实,云石总裁就是他,是被困在环状时间线上的未来的自己。当他在2175年再次遇到那位灰发总裁时,对方曾对流沙露出略带伤怀的笑容,仿佛在看着过去的自己。
“云石总裁,和清道夫流沙的会面时间到了。”机械警卫在电梯口提醒道。
流沙点头,最后一次望向镜子,镜中的另一头,与自己相似的影子正与他对望。仿佛在模拟接下来的会面,他轻声对影子低喃:“你对我而言有特别的意义。”
“我不会告诉你我就是你这一事实,因为这会影响你行动时的决心。等你终有一日来到2175年时,你就会明白你所经历的时间已然形成了一座悖理阶梯,无始无终。”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期待着能看到走出这座阶梯的那一天。即便那一天到来时……我已不在人世。”
他闭上眼,伸手触上冰凉的镜面。镜中之影与他手掌相合,他如在给影子鼓劲,轻声道:
“加油,你是处于过去的——未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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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与秒针周而复始,在表盘上徒劳奔波。流沙再度坐在黑暗的空间中,独自眺望着那枚浮空的时间碎片。
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堆垒成座椅的形状,他坐在其上,心想,也许自己会等到下一个从2026年跳跃而来的流沙杀死自己,正如先前的自己杀死那位灰发总裁一般。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照片,在其上,扑克酒吧的众人们正龇牙咧嘴地笑,方片坐在轮椅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镜头。而他立在一旁,乜斜着眼吹口哨,试图摸走方片的钱包。这是决战前反叛军们拍下的画面,如此简单的一幕在如今的他看来却如遗失的珍宝。他并不恐惧死亡,只觉伤悲,因为也许到了最后,他也无法再见故人一面。
“是不是感到虚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