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散心哪有自己的稿子重要?(1 / 2)

第92章 散心哪有自己的稿子重要?

时光如梭,转眼一周时间过去了。

这七天,对司齐而言,是浸泡在越剧里的七天,也是和陶惠敏朝夕相处的七天。

白天,他像个勤勉的学徒,跟在陶惠敏身后,在剧团这个小小的王国里穿行。

看排练厅里演员们汗流浃背地走圆场丶甩水袖丶吊嗓子,一个眼神丶一个手势反覆打磨;钻进华丽织物的服装间,看老师傅如何穿针引线,将破损的戏袍恢复如新;蹲在道具库里,听管库的老头絮叨每件刀枪把子丶桌椅杯盘的来历和讲究;混在乐队边上,看琴师如何运弓,鼓佬如何下槌,体会着「一台锣鼓半台戏」的微妙。

陶惠敏是他的向导,也是他的「翻译」。

那些行话丶门道,经由她一讲,立刻鲜活起来。

他看到了舞台背后的艰辛,看到了光鲜亮丽之下的汗水与枯燥,也看到了这群人对这门古老艺术的执着与热爱。

也真切体会了那句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他记了满满一本笔记,准备就《最后一场》这篇稿子,再次修改一番。

他有信心,第二稿必定会比第一稿更有韵味,文学性和艺术性更高。

晚上,在招待所那间小屋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他整理着笔记,修改着稿子。

不能光想着玩。

胡导,这位了不起的伯乐,这位十分欣赏自己的前辈,这位贴心照顾自己的领导,还等着他的稿子呢。

不能让胡导失望!

绝对————绝对不能让胡导失望!

这次,一定要发挥自己的全部功力,甚至超水平发挥,写出让自己,让胡导满意的稿子。

第七天傍晚,司齐再次敲响了胡棋娴副团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胡棋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是司齐,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小司啊,这一周,感觉怎麽样?收获大不大?」

「胡导,」司齐走到桌前,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稿纸,双手放在桌面上,「收获太大了,受益匪浅啊!这是我————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和体会,写的一个关于越剧的————故事。大概十六万字左右,想请你先看看,把把关,掌掌眼,看路子对不对,味道正不正?」

胡棋娴看着那摞足有半尺厚的稿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浓浓的欣慰。

一周时间,白天跟着体验生活,晚上还能写出这麽多,这年轻人的勤奋,实在令人惊叹。

她本以为最多是个大纲或者开头。

这个年轻人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好好,能这麽快出稿,说明你真的认真了,用功了。」胡棋娴站起身,拿起那摞沉甸甸的稿纸,掂了掂分量,「你有这份心,有这股劲儿,很难得!我先看看。」

「胡导,这只是二稿,肯定有很多粗陋和不成熟的地方,你多批评指正。」

司齐态度诚恳。

「放心,我一定仔细看。」胡棋娴将稿子放在桌边显眼的位置,「不过这麽多,一时半会儿看不完。这样,我今儿拿回去看,明儿你再来,咱们好好聊聊。」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胡棋娴看着那摞稿纸,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结实的布质口袋,将稿子小心地装了进去。

下班时间到了,她拎起布包离开了剧团。

晚饭后,胡棋娴特意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在书房的台灯下坐定,取出了司齐的稿子。

封面上是司齐道劲有力的钢笔字:《最后一场》。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起初,她看得很平静。

《最后一场》的文字非常流畅自然,笔触细腻,观察入微,确实有生活。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眉头渐渐蹙起,呼吸也不知不觉变得缓慢而沉重。

她看到了陆恒年轻时在县剧团的风光,看到了他对越剧深入骨髓的爱,看到了时代变迁下越剧的式微与无奈,看到了一个「角儿」如何被生活磨去光彩,变成挣扎求存的「老陆头」。

那些排练的细节,演出的氛围,乃至一个眼神丶一句唱腔背后的讲究与门道司齐写得准确而传神,仿佛他真的在县剧团里浸淫了数十年。

她看到了陆恒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火星一想在真正的舞台上,为自己,也为心中那份挚爱,再认认真真丶完完整整地唱一次。

于是,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开始了他笨拙丶固执甚至有些可笑的」

最后一场」的筹备。

求人丶借钱丶凑行头丶找乐师丶说服老夥计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家人的不理解,旁人的冷眼,自身的力不从心,像一道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面前。

胡棋娴的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她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团里那些同样为越剧奉献了一生的老演员,看到了这门艺术在时代浪潮下的坚守与挣扎。

司齐笔下那个卑微又倔强的灵魂,那份对舞台近乎悲壮的执着,深深刺痛了她,也深深震撼了她。

当读到陆恒终于凑齐了人马,站在那个破旧丶观众稀落的县剧院后台,对着模糊的镜子,颤抖着手给自己勾上最后一笔油彩时,胡棋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看到了「最后一场」的演出。

台上,老迈的「梁山伯」嗓音沙哑,身段滞重。

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那样认真,仿佛灌注了他的全部生命。

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中,有人打哈欠,有人提前退场,但也有白发苍苍的老戏迷,浑浊的眼中闪着泪光,轻轻跟着哼唱。

那是他们的青春记忆,那是他们的时代,也是他们最后的怀念————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陆恒在空荡的舞台上缓缓鞠躬谢幕时,胡棋娴的心像被狠狠攥住,酸楚与敬意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结尾,是很多年后,县剧院拆除后,原址上建起了购物中心。

一个偶然路过的年轻人,在广场的大屏幕播放的流行音乐间隙,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苍凉悠远的越剧唱腔,他疑惑地回头,却只看见霓虹闪烁,人潮如织。

那声音,仿佛从未存在过。

胡棋娴轻轻合上最后一页稿纸。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她久久地坐着,一动不动。

脸上泪痕已干,留下浅浅的印子。

胸口仿佛被什麽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

这篇小说,写得太好了。

好得让她这个越剧人,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它将一个老越剧演员的坚守丶落魄丶梦想与幻灭,刻画得入木三分,将越剧这门艺术在时代夹缝中的尴尬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份纯粹的热爱,那份悲壮的美,力透纸背。

可是————

可是,她心里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甚至是愤怒。

司齐描绘的是一个越剧日益边缘化的未来。

演员流散,观众老去,剧院拆毁,最后那点馀音,消散在商业街的喧嚣里,无人记得。

这怎麽可能?!

她「啪」地一声,将稿纸重重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急促地渡步。

我们小百花越剧团!

全国巡演,一票难求!

年轻观众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