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欢迎来到罗马(15000月票加更)(2 / 2)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变大,震动顺着座椅传遍全身。

随着一阵强烈的推背感,飞机昂起头,冲入了漆黑的夜空。

地面的灯火迅速远去,变成了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那是匹兹堡。

是他的城市,他的战场,他的软肋。

现在,他把这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万米高空的黑暗,是未知的云层。

「去吧,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飞机引擎的轰鸣,显得格外辽阔。

「去见你的命运吧。」

起初,这里只有疟疾丶蚊子和一片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恶臭沼泽。

波托马克河在这里蜿蜒流过,留下了大量的淤泥和难以通航的浅滩。

这片土地绝不是为了贸易而生。

它没有纽约哈德逊河口那能容纳巨轮的天然深水港,也没有曼哈顿岛那种坚硬的花岗岩地基来支撑摩天大楼的野心。

商人们嫌弃这里的泥泞会拖慢金币流转的速度,船长们厌恶这里的浅滩会搁浅他们的货物。

这片土地也不是为了信仰而生。

它没有波士顿那种凛冽寒风中磨砺出的清教徒式的严谨,也没有比肯山那种试图在冰雪中触碰上帝的高度。

这里只有湿热丶瘴气和令人昏昏欲睡的酷暑,这种气候适合滋生霉菌丶热病和阴谋,却唯独不适合滋养对上帝的敬畏。

它是为了妥协而生。

托马斯·杰斐逊想要一个田园牧歌式的首都,他不信任北方的银行家和工业巨头,他希望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永远保留着种植园的泥土味。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想要一个强有力的联邦心脏,一个能像泵送血液一样控制整个国家金融命脉的中央集权机器。

于是他们在晚宴的推杯换盏间达成了交易。

他们在这片没有人烟,只有野鸭和短吻鳄栖息的波托马克河畔画了一个圈。

他们把这片泥潭献给了权力。

这是一个完全由人工意志强行构建的城市。

它的街道布局模仿了巴黎的放射状大道,旨在方便骑兵冲锋镇压暴乱;它的建筑风格模仿了希腊和罗马的神庙,想要用石头堆砌出一种本来不存在的神圣感。

但最开始,它只是一个泥泞的村庄。

国会议员们住着漏雨的木屋,猪和鸡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随意行走,外交官们抱怨这里的湿气会让他们患上风湿病。

直到英国人来了一把火。

1814年,英军攻入这里,烧毁了国会大厦和总统府。

烈火吞噬了木质的结构,却意外地烧硬了这座城市的骨头。

废墟之上,石头取代了木头,复仇的意志取代了偏安一隅的懒散。

随后的南北战争让它彻底膨胀。

数百万人的鲜血滋养了它的根系。

为了赢得战争,为了维持联邦的统一,权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这里集中。

铁路丶电报丶军队丶税收。

所有的资源都顺着波托马克河汇聚而来。

这座城市开始像癌细胞一样吞噬周边的土地,从一个只有几栋破房子的行政村,变成了一个时刻准备吞噬一切的白色大理石怪兽。

但真正赋予它灵魂,或者说赋予它「神性」的,是1933年。

在那之前,华盛顿只是美利坚合众国的首都,一个处理国内事务的行政中心。

在那之后,华盛顿成为了世界的罗马。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来到了这里。

面对大萧条的深渊,他没有选择退缩,也没有选择遵循旧有的自由放任教条,他选择了一场豪赌。

他极大地扩充了联邦政府的边界。

无数个字母缩写组成的机构——WPA丶CCC丶NRA丶SEC——像雨后春笋般在这片沼泽上拔地而起。

他把这台名为「联邦政府」的机器的功率开到了最大。

原本松散的联邦体制被强行焊接成了一块铁板。

华盛顿不再仅仅是一个制定法律的地方,它成了发放面包的地方,成了通过无线电波安抚人心的地方。

他制造了一个利维坦。

这个利维坦的触角延伸到了美国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餐桌上的牛奶价格到银行里的存款利率,从工厂里的最低工资到老年人的退休金。

它变得无所不能,也变得无比庞大。

而现在,这个利维坦正静静地趴在波托马克河的臂弯里,在夜色中散发着令人室息的威压。

万米高空,波音客机的引擎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轰鸣。

机舱内的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里奥·华莱士坐在靠窗的位置,并没有睡意。

他侧过头,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目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投向下方那片璀璨的光海。

飞机正在下降。

华盛顿特区的夜景,与匹兹堡那种充满了烟火气和工业粗感的灯火完全不同。

这里的灯光是严整的,肃穆的,带着一种冷酷的美感。

这是一座用石头写成的史诗,也是一座用权力构建的迷宫。

里奥看着这一切。

他只是一个来自匹兹堡的年轻市长,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求救信的公文包。

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试图闯入狮群领地的绵羊。

渺小,且脆弱。

「看啊,里奥。」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种情绪里夹杂着骄傲,也夹杂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这就是我的作品。」

罗斯福似乎也正透过里奥的眼睛,俯瞰着这座他曾经统治了十二年的城市。

「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充满了旧时代的迂腐气息。那些老派的绅士们坐在俱乐部里喝着白兰地,认为政府唯一的职能就是收税和送信。」

「我改变了它。」

「我用新政的砖石,填平了这里的沼泽。我用战争的烈火,锻造了这里的骨架。」

「我把它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战车,一台能够碾碎法西斯丶能够拯救世界经济丶能够把人类送上月球的伟大机器。」

「那时候,这台机器是活的。」

「它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效率,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是为了在这个星球上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

罗斯福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但是现在————」

「你看看它。」

里奥顺着罗斯福的指引,看向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它太大了。」

「膨胀得太厉害了。」

「那些曾经为了应对危机而设立的临时机构,现在变成了永久性的官僚堡垒。那些曾经为了效率而集中的权力,现在变成了滋生腐败的温床。」

「这台机器已经生锈了,里奥。」

「它被数以百万计的法规丶条例丶听证会和游说集团层层包裹,它的每一个关节都塞满了利益交换的沙砾。」

「我离开时,它是一把锋利的剑。

「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座臃肿的陵墓。」

「一座埋葬了理想,只剩下惯性在运转的白色陵墓。」

里奥听着罗斯福的感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要挑战的,就是这样一座陵墓。

他要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庞然大物身上,切开一道口子,让他那点微薄的希望流淌出来。

「我们能赢吗?」

里奥在心里问道。

这不仅是在问罗斯福,也是在问他自己。

在匹兹堡,他面对的是莫雷蒂,是卡特赖特,那些人虽然难缠,但他们就在眼前,是有血有肉的敌人。

但在这里。

在华盛顿。

他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一个体系,一种惯性,一种已经运转了上百年丶足以吞噬任何挑战者的巨大力量」能不能赢,不取决于这台机器有多大。」

罗斯福的声音重新变得坚硬起来。

「取决于操作这台机器的人。」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哪怕它是一座陵墓,里面也住着活人。只要是活人,就有欲望,有弱点,有恐惧。」

「这台机器虽然生锈了,但它的动力源还在。」

「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渴望最强烈的人,只要我们能把燃料塞进他的手里。」

「这台机器就会重新转动起来。」

「不管是碾碎敌人,还是碾碎我们自己。」

机舱内的广播响了起来,提醒乘客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里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跑道灯光,看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城市。

他没有退路了。

匹兹堡的五亿美元,弗兰克的信任,墨菲的政治前途,还有他自己的命运。

全部都压在了这次降落上。

「欢迎来到罗马,里奥。」

罗斯福轻声说道。

「记住这里的味道。」

「这是沼泽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别被它淹死。」

飞机重重地砸在跑道上,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巨大的反推力将里奥压在座椅上。

这里是罗马。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

这里是制定规则丶分配利益丶决定生死的最高角斗场。

机舱内的灯光亮起,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的声音,欢迎大家来到华盛顿特区。

周围的乘客纷纷起身,拿行李,打电话。

只有里奥坐在原地,停顿了两秒。

「准备好了吗?」罗斯福的声音响起,「去流血,或者去加冕。」

里奥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提着公文包,大步走向舱门。

他来了。

带着一把来自铁锈带的匕首,闯进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角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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