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战马,因为拴在各处,炮弹来袭时逃无可逃,被成堆成片的轰死。
凡马尸倒毙之处,周围尸块密集,血浆凝稠,将周围五六步尽数染成鲜红,看得人直欲作呕。
粮车也被炮轰碎裂,粮食撒得到处都是,如泥土一般,均匀铺洒地面,大部分都浸泡在血泥之中。
现在炮声停下,伤兵惨叫声,战马哀嘶声才一同传出来。
偌大营地竟被轰得有如地府一般。
于人龙躲在五十步外,一颗松树后面,通过稀疏的林木,隐约看到营地惨状,心中一阵后怕。
刚刚明军开炮时,若是他反应慢了,此时估计和战马是同样下场了。
「将军,浮桥。」手下提醒。
于人龙看去,只见有明军驾着鸟船慢悠悠过来,不急不缓的扔出一截黑色短棍。
短棍上有引线,点火后燃烧,流出亮橙色铁水,将浮桥点燃。
这样的短棍还不止扔了一个,而是每隔十步,就往桥上扔一个,确保火势均匀燃烧,绝不令一条板拉下。
有时丢出的短棍没能燃起,便再补一根,两根一起烧火力更旺。
于人龙见了这一幕,牙关紧咬,一拳狠狠捶在松树上,震得松针丶松果往下直落,拳头都砸破了。
他现在才明白,昨天明军就发现他造桥了,未加以阻拦,就是要来浪费他的时间。
本来他是要去复州迟滞敌军的,没想到反倒被明军迟滞了。
不仅浮桥被毁,连带战马辎重也丢了,当真是奇耻大辱!
下午,在浮桥的满天火光中,穆昆丶于人龙二将收束残兵,统计死伤。
算上之前板上全军覆没的五十来人,这一仗盖州军死了一百二十多人,伤了八十多。
战马死了大半,军粮丶军械只剩两成。
二人一合计,此等丢盔卸甲的大败,传到大汗耳朵里,定然免不了重罚,必须要尽快立新功,将功折罪。
现在战马大多死了,也不用考虑带战马泅渡的问题,正好能将浑脱排上用场。
只是既然用皮筏子,水流就不能过急,还是得在下游渡河,又不能在炮舰的火力范围下。
二人一番商议,决定到此地东南四里处渡河,虽然要走山林野路,好歹地势平坦,不用翻丘越陵。
傍晚,盖州军抵达浮渡河。
穆昆当即下令给浑脱吹气,结成皮筏准备渡河。
这时,有探马来报,发现河道有火光。
于人龙跟着到岸边一看,顿时面上神情精彩至极。
只见河道上飘着一条鸟船,显然正沿河巡逻,在其上下游,大约百馀步的位置,还能见到其他的火光,显然鸟船不止一艘。
这些船都是向登莱水师借的,娘娘宫渡口,能同时停泊的船只有限,并不是所有船都用得上。
是以林浅便把鸟船这种运力有限,同时灵活丶吃水浅的船借来,防守浮渡河。
至于鸟船的船员则都是林浅手下。
于人龙见状立马令手下熄灭火把,可是已来不及了。
只见河道中的鸟船发现岸上火光后,立刻发射冲天花,随即向北岸驶近,朝岸边投掷碳热剂。
此地是一片森林,地面满是厚厚的针叶丶槲叶的腐殖层,即便没有故意引火,在初夏时节也是林火高发期。
此时数个碳热剂棒丢来,上千度的赤橙色铅水流淌,腐殖层哪受得了这个?
大火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即便前几日此地刚下过雨,也挡不住汹涌的火势。
碳热剂越丢越多,林地间着火点越来越多,铅水流淌之处,就算是粗壮的树干,也被瞬时引燃。
挤一桶马奶的功夫,大火就从地面窜上树干,然后窜上树冠,烧成了一面火墙,直把夜晚的天空都烧的赤红。
耳边全是里啪的木柴爆燃声响,浓烟随着西南风朝整个林区扩散,呛得人咳嗽不停,眼睛也睁不开。
身为辽人,于人龙知道山火的厉害,很多时候山火看着移动的慢,实际左右退路都被围上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山火窜的比梅花鹿还快。
尤其初夏时节,一场山火过后,林间烤熟丶烤焦的野味数不胜数。
更何况今日还刮西南风,他们处于山火的下风向,如不立刻发足逃命,几乎必死无疑。
想到此处,于人龙连滚带爬的跑回营中,骑上战马,喊了句快撤,便一抖缰绳,夺路而逃,瞬间就在林间没影了。
穆昆正恍惚间,突然听到有人用女真语道:「起火了,快逃啊!」
穆昆陡然间觉得周围发亮,而且也暖和不少,鼻间闻到一股浓浓的烧柴火味。
一回头,只见一堵五六丈高,左右望不到头的火墙正朝他逼近,周围的温度快速升高,很快便能感到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风助火,火升风,山火如祝由灭世一般越烧越大。
此等天地异象面前,就是再残忍凶悍的女真战士,也吓得大惊失色,纷纷上马逃命。
之前经明军炮击,营中战马数量本就不够,山火当前,更是人人争抢,一时间不少人竟扭打到一起。
穆昆奔向一匹战马,那战马眸子倒映火光,正灰律律嘶鸣,要不是被绑在树上,早就跑了。
战马旁,三个女真战士正彼此殴打争抢。
穆昆利落拔刀,捅进其中一人肚子,另外两人慑于穆昆威势,不敢争抢,连忙跑了。
穆昆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就朝西北跑。
一路上看到营中士兵丢盔弃甲,兵戈相向,他也顾不上了,这等时候,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他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回头张望,只觉跑出好长距离,而火墙仍在身后不远。
而且热浪越发明显,他后背冷汗都给烤乾了,再这样烤下去,人油都要炼出来了。
他咬紧牙关,不住夹马腹,驱动战马加速,同时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背。
也亏他骑术精湛,才能在林中如此快的骑行。
不知奔出多远,终于背后热意稍减,穆昆见火墙已远了不少,这才放松下来,调转马头向盖州城而去。
他手下士兵能活下几个不说,粮草丶军械经这一场大火,绝对一点不剩,绝无可能再去复州平叛了。
当下还是回盖州收拢残兵,才是正事。
回去路上,穆昆心想:「人人都说爱塔虽是汉人,可用兵厉害,连大汗都十分倚重,如今看来,着实不假,这火攻之计真够歹毒,和诸葛亮有的一拼!」
他三国读了个皮毛,对蜀汉并不亲近,反喜欢曹魏,是以用歹毒来形容诸葛丞相的计策。
此时鸟船上,士兵还在不断丢碳热剂,毕竟合法烧山,实在是太有乐趣了。
这碳热剂一丢,就是嘭的一处火焰,反馈感十足,和丢炮仗也似。
而且他们位于上风向,大火丶浓烟也烧不着他们,反倒隔着老远,感觉烤火挺暖和。
扔了好久后,终于才有人道:「别扔了,再扔就没了!」
船员这才作罢。
次日天亮,只见岸边树林,已是一片焦黑绝地,到处都散发着缭绕青烟。
火墙向西北移动,此地已无明火,可土层都被烤得热了,一整晚都散发着热量。
鸟船停在旁边,就和躺在火炕上一样,一整晚都暖烘烘的,连守夜都不觉得冷了。
在辽东这种地广人稀丶高寒且植被茂密之地,腐殖层厚的林区,一般还会有一层泥炭层。
这东西是可燃的,而且会在地下缓慢阴燃,极难扑灭。
他们昨夜放的山火,看似已经燃尽,实际上火墙已推进至盖州一带。
要不是盖州百姓平日生火造饭,把城周围林木砍伐一空,否则大火还得连带着把盖州烧了。
至于地下泥炭层的火,何时能熄灭,就无人可知了。
即便现在沿河的林火熄灭了,也可能隐藏着很多危险。
因此林浅下令不许鸟船上的士兵,随便进入火场探查。
士兵们在最后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后,回天元号上报信丶换班。
浮渡河入海口处,天元号船长室中。
林浅得知了昨晚战况,还颇有些惊讶,毕竟盖州一带前不久下过好几场雨,火势应当不至于如此扩散才是。
但火既已点了,也没什麽大不了,这时候的辽东山林和无人区几乎没区别,生态承载力很强,一场山火受得住。
而且还有大量的鞑子丶战马尸体用来肥地,未来的林木只会长得更茂盛。
倒是开战这段时间,碳热剂丶火药丶炮弹都消耗得厉害。
自复州起事到现在,已过去了八天,按最低预计,他还得再守至少七天。
若是上岛不顺利,则至少还要守半个月,物资消耗是个问题,火药还可以用明军火药勉强凑合,合格尺寸的炮弹丶碳热剂明军是没有的。
于是林浅让鹰船回南澳岛传令,运些物资来。
另外,之前从李国助那,曾俘虏过一批火帆营战船,林浅曾下令将其中十条改装为海狼舰。
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完工了,也一块开来。
就在鹰船南行的同时,在火场东南八里外的李官滩。
马世龙听着手下探马禀报昨日战情,已然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