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高当了这麽久首辅,什麽游说没听过,可今日竟被一店铺掌柜说动了心。
「成与不成的,总是份心意。」这话实在太厉害了,直达要害。
甚至让他一瞬间有种不掏银子买鹿品,就抱不到重孙子的恐惧感。
就算现在冷风一吹,回过神来,也不觉上当受骗,反而有种赶快把鹿品给孙子用上,然后赶紧生重孙子的期待感。
这份对家族有后的念想,让人脸上挂笑,心里暖烘烘的。
叶向高回首,凝望「胡记鹿品」,暗忖一个乡下财主,哪来的这种本事,背后必有高人。
午饭时,二人选了个临街酒楼,在二楼落座,点了些家常菜。
——
吃饭时,就听楼下有游商谈论「胡记鹿品」。
其中有人道:「那胡员外可潮州府有名的善人,年前还建了个几十万石的大义仓,连知县老爷都给那义仓题过字。」
叶向高来了兴致,叫来小二:「胡记鹿品」的东家,在澄海县很有名吗?」
小二道:「您问胡员外啊,,那可是澄海县最大的大人物,他是织潮绸起家的,对手下织户给的价高,欠款也不催。
凡是给胡家干活的,没有一个是说胡员外坏话的,是顶好的大好人!」
叶向高笑道:「多谢告知。」
小二客气一句,便去忙了。
黄克缵冷哼一声:「收买人心,假仁假义。」
叶向高也看得出胡员外所为是在收买人心,不过却道:「毕竟他真让百姓得了实惠,比明着作恶的要好。」
黄克知道「明着作恶的」指的是谁,大以为然。
眼下东南虽然是一片繁华,歌舞升平。
而两千里之外的贵阳,已是人间地狱一般。
土司叛军围城自本年二月始,至今已有近半年,始终未解。
城内外消息不通,可一座省城,被围半年,城内是何等惨状也是可以想见的。
而朝廷仍忙于党争,权倾朝野的魏公公,忙着打击异己,前线将帅换了又撤丶撤了又换,始终选不到一个合适的「自己人」。
而东林党则忙着反击阉党,对贵阳之围也没多上心。
致使政令迟缓,从争论丶决策丶调兵丶筹粮,都被无限拉长。
二人虽不结党,可情感上还是倾向东林党的,均对阉党误国痛恨不已。
就在这时,街上响起一阵敲锣打鼓声:「助饷了,助饷了!各家商户都把钱备好,依次征缴!」
这声一出,各商户纷纷关门停业,小摊贩全都收拾东西逃窜,一时间街上鸡飞狗跳。
不过多时,一条繁华街道,就人去楼空。
黄克缵看清收饷之人身份,寒声道:「狐狸尾巴终于漏出来了,进卿你看。」
叶向高朝声响处望去,只见敲锣打鼓的正是一夥身穿明军号衣之人。
既在马承烈防区,黄克缆将其当成是马承烈的手下。
「啪!」窗子关上,挡住了叶向高视线。
关窗的小二歉然道:「收饷的来了,要关上门窗躲一会,客官得罪了。」
叶向高疑惑问道:「关上门窗就不会被征缴吗?」
毕竟这行为看起来,实在是掩耳盗铃。
「当兵的也是听令行事,走个过场,只要咱们关上门窗,当兵的就不会为难,这几个月都是这麽过来的。」
「这几个月?」叶向高听出端倪。
「对,几个月前朝廷派来了个监军太监,助饷也是那阉狗收的。哎,皇帝不明,奸臣当道,澄海县好不容易摊上了好县令,却要被阉狗折腾。」
大明江南识字率高,老百姓向来喜欢议论时政。
以前议论时,还是关起门来,口耳相传。
近年来已有人将朝廷时政公然编纂成话本评书,街头巷尾聚众评说。
言辞之间毫无顾忌,所言皆时政的种种失败,众人无不乐听。
是以小二当着叶黄二人讥讽朝廷,也没什麽顾忌。
叶向高闻言苦笑。
黄克缵瞠目结舌,有心驳斥,却又觉小二言之有理,等想好辩驳言辞,小二已经走远了。
果如那小二所言,楼下缴饷队伍很快便敲锣打鼓的往远处去了。
黄克道:「马总镇能想出这法子,既不驳了监军的脸面,又不对百姓盘剥,也当真难得。」
叶向高默然不语,他心里想的更多。
首先,马承烈也受监军监视,而且阳奉阴违,不帮权阉捞钱,可见不是阉党一夥。
其次,连酒楼小二都知道助饷是太监缴的,恐怕那太监的恶名流传已广。
最后,街上官兵明明收不到饷,还敲锣打鼓,除了提醒百姓躲避外,肯定也存了提醒百姓的心思,让百姓别别忘了澄海县,还有个权阉恶人在。
马承烈一定是存了搬倒那太监的心思。
如此,看来马承烈这人绝不简单,澄海县的种种变化与此人也脱不了干系。
此人若真忠心为国也就算了,若有不臣之心,当真麻烦。
一念及此,叶向高起身道:「走。」
「去哪?」黄克缵一愣。
「去「海上泉州」看看。」
一个时辰后,二人踏上后江湾码头。
顿时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只见港口中船只无数,延绵数里,城中房屋鳞次栉比,一望无边,商贩丶行人穿梭其间,比澄海县还要繁华数倍。
叶向高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一切,许久后才道:「绍夫兄,你之前可是说这是驻兵荒岛?」
天底下有这样的荒岛吗?
黄克缵如鲠在喉,半晌才道:「好一座大城!这————这反正不在兵部帐面上。」
二人目瞪口呆之际,有小吏过来,登记了二人身份信息,上岛缘由。
叶向高托词说是来岛上行商,又向小吏打探道:「老夫久居北方,许久不曾回乡,不知岛上何时起了这样一座大城啊?」
小吏笑道:「说起来,也是总镇大人体恤,让营兵家眷上岛,久而久之就建起了这座城。」
叶向高一眼看穿是托词,没有追问。
小吏走后,二人在岛上闲逛,越逛越是心惊。
一路走来,他们看到了堆成小山一般的货站,见到了成排四点金的白墙黑瓦,见到了十字路口的高大路灯。
在城西黄花山还有云间书院丶成片梯田。
二人赶到城西时,正赶上学子下山,与农户丶吏员站在一处,丝毫不显突兀,彼此交谈神情自然,毫不见因身份不同而形同陌路。
岛上民风也与别处完全不同,女子随意上街,与男子交谈,毫无避讳。
叶向高开明豁达,对此倒不以为意。黄克则不断批评有伤风化。
临近黄昏,二人在一处粘豆包摊前歇脚。
等待粘豆包的功夫,叶向高低声道:「绍夫兄,你觉得岛上是怎麽回事?」
黄克看看左右道:「建城收税,私筹军需,已有图谋不轨之象,马承烈此人该杀!」
叶向高点点头:「此人爱护百姓,治军严谨,若忠心为朝廷效力,必能有所建树。
可惜心怀鬼胎,铸成大错,幸亏此事被你我知悉,待回了岸上,就给朝廷上摺子吧。」
「客官,你们的粘豆包好了。」摊主把两个热气腾腾的粘豆包装在碗中,摆在二人面前。
「且慢。」叶向高叫住他,和颜悦色道,「听店家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摊主笑道:「可不咋的,我是辽东来的。」
辽东?叶向高心中警铃大作,难不成这马总镇不仅心怀异志,还————还勾结建奴?
叶向高又追问几句。
摊主便把炮轰镇江城,转移皮岛,而后又乘船来南澳岛的事情说了。
黄克缵已经完全听蒙了,饶是他身为前尚书,也沉不住气:「不可能!袭击鞑子镇江城的是毛文龙,不是什麽何千总!」
摊主是个直脾气的,怎麽能容许别人侮辱自己救命恩人,闻言把勺子一甩,便回怼道:「怎麽不是?你满岛去问问,岛上辽东人,哪个不是何千总救的?姓毛的抢了何千总功劳,当真不要脸!
皇帝老儿也真是昏聩,忠奸不分!怪不得打不过辽东鞑子。
要我说,朝廷要能多几个何千总这样的好官,早就天下太平,鞑子也没戏唱了!」
黄克还真的不信,直接拦行人询问,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是何千总救的,至于什麽毛文龙,他们连影都没见过。
为免有人说谎,黄克赞还问了许多细节问题,比如满语怎麽说的?何千总什麽服饰样貌?皮岛地形地貌如何?从鸭绿江到皮岛要航行多久?从皮岛航行到南澳岛要多久?
所有人都对答如流,答案一致,没有冲突。
就算是背,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背的这麽全乎。
黄克缵闻言跌坐在椅子上,看向前首辅叶向高,颤声道:「老夫记得,元辅当时还上摺子褒奖过毛文龙,把他比做班超丶耿恭,赞其胆气丶兵法————内阁当时,没核过战功真伪吗?」
叶向高微微张口,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老实话,镇江与京师隔了大海,又在敌后,总不能派人去镇江城勘验。
而且据辽东作战计划,确实只派了毛文龙一支部队到镇江,又没有其他人上疏抢功。
从建奴反应,以及关外传回来的零星消息看,镇江也确实被人偷袭,战况与呈文上相差不大。
况且当时大明朝堂死气沉沉,人人都道建奴不可战胜,正需要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镇江大捷来的正是时候,来的恰如其分,一应战果又有辽东巡抚王化贞的背书。
以至于兵部丶内阁都没多想,就这麽认了。
现在仔细想来,凭藉毛文龙不到两百人,能拿下镇江?
即便他运气好拿下来了,后续数万汉人转运皮岛,又是如何做到的?
想到此处,叶向高不禁悚然。
莫非,镇江大捷的功劳,真的给错人了?
如若真是如此,那对真正的英雄来说,可就是弥天大冤!
就是再炙热的血,也该被泼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