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仰头将那杯甜腻的桂花酿一饮而尽。酒杯落在转盘上,发出一声沈稳丶清脆且带有回响的敲击音。
那一瞬间,席间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恐惧感,竟然在那声清脆的撞击音後彻底消散。亲戚们交换着惊愕且带有笑意的眼神,原本被视为「怪物」的丶高不可攀的总裁,在这一刻,在酒精与那番略显难懂却充满善意的论述下,被还原成了一个「比较讲究」的凡人。
宋星冉侧过脸,看着沈慕辰微微发红的耳根。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冰冷的丶如同无菌室般的气场正在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生活温度的丶微酸的烟火气。
「沈总,这就是你的……酒後校准?」宋星冉凑近他,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带电的微风。
沈慕辰没有睁眼,他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嗅吸着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桂花香与生活底噪的味道,发出了一声带有黏着感的丶满足的沈吟。他发现,当他放弃过滤这个世界的苦味时,宋星冉给他的那抹甜,才具备了最真实的震幅。
沈慕辰的呼吸温热且带着酒香,喷洒在宋星冉的颈侧。然而,当他睁开眼,准备从她身上汲取一丝清醒时,却发现宋星冉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不只那一杯。
沈慕辰目光下移,发现她脚边不知何时已经摆了两个空荡荡的绿色玻璃酒瓶。她喝得比他更凶,更急,几乎是用一种灌药的方式在摄入酒精。
宋星冉的脸颊已经红得不像话,眼神不再清亮,而是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迷雾。她看着眼前热闹的餐桌,二婶正拉着舅妈大声讨论着某个亲戚的婚变,声音里夹杂着同情丶窃喜与急於八卦的兴奋。
「妳醉了?」沈慕辰皱眉,伸手想要拿走她正准备倒第三杯的手。
「别拿走。」宋星冉避开他的手,固执地将杯子倒满,液体甚至溢出来洒在了桌面上,「这可是好东西……解药。」
她转过头,用那双醉意朦胧却又异常认真的眼睛看着沈慕辰。「沈慕辰,你知道为什麽我以前那麽喜欢躲去你家吗?」宋星冉忽然笑了,手指轻轻戳着他的胸口,那是心脏跳动的位置。「因为你这个人……很冷漠。」
沈慕辰挑眉:「这是在骂我?」
「是在夸你。」宋星冉摇摇头,身体软软地靠向他,声音低了下来,「你的声音里没有这些……黏糊糊的人情世故。你在骂我的时候,就是真的在骂我;你想要我的时候,就是真的想要我。没有谎言,没有算计,也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期待。」
她指了指那些虽然在笑丶但声音频率里却充满了复杂情绪的亲戚们。「你听到了吗?二婶的笑声里藏着嫉妒,舅舅的关心里藏着焦虑。这些情绪像是一团团带刺的毛线球,毫无过滤地塞进我的耳朵里。」
宋星冉闭上眼,眉心痛苦地皱起,彷佛正在忍受某种看不见的噪音攻击。「这里的『爱』太沈重了,沈慕辰。」她抓住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颤颤抖得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每个人都在用爱的频率向我索取情绪价值。好吵……真的好吵,吵得我头痛欲裂。」
沈慕辰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里,宋星冉是游刃有馀的女王。直到此刻,看着她近乎崩溃的脆弱模样,他才明白:她是靠着酒精在钝化那根过於敏锐的「共情雷达」。
对於他,世界是物理性的刺耳;对於她,世界是情绪性的刺耳。他们两个,其实都是被这个喧嚣世界霸凌的受害者。
沈慕辰没有说话。他反手握住那只紧抓着他衣袖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掌整个包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然後,他拿起那杯桂花酿,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即扣住她的後脑勺,低头吻住了她。
带着桂花甜味与酒精辛辣的液体,被他强势地渡进了她的口中。这是一个没有情欲,只有救赎的吻。
「那就别听他们。」沈慕辰在唇齿分开的间隙,抵着她的额头低语,「听我的声音。我的声音里没有那些垃圾,只有妳需要的冰块。」
宋星冉在这个充满冷冽气息与酒精味道的吻里,终於安静了下来。她像是找到了唯一的避难所,死死地抱住沈慕辰的腰,将那些嘈杂的人声,全部隔绝在他宽阔的背影之外。
【Part 3:巷口的摇椅与生活的脉动】
酒意在此刻攀到了顶点,化作一股带有重量的热浪,在沈慕辰的四肢百骸中缓慢流窜。
宋星冉扶着他走出那间盈满了桂花酿甜气的屋子,来到巷口那棵老桂花树下。晚风穿过曲折的巷弄,带走了一部分焦灼的酒气,换来了一种带着凉意的丶空气流动时产生的细微负压感。
那里放着一张陈旧的竹编摇椅。竹节在沈慕辰坐下的瞬间,因为承受重力而发出了沈闷丶扎实且带有摩擦感的位移音。这种声音在沈慕辰以前的标准里是属於「结构不稳」的杂音。但此刻,他只是顺从地陷进那层冰凉且坚韧的编织纹路中,任由身体随之缓慢晃动。
屋内,亲戚们收拾杯盘的碰撞音丶那种起伏交错且带着温度的喧哗声,穿过几道门槛传过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浑乱,却不再具有侵略性。
宋星冉看着沈慕辰微红的双颊,以及那双因为微醺而显得沈重丶微张的眼帘,轻声说道:「你先在这边吹吹风,我去帮表嫂他们收拾一下桌子。」
她刚准备抽身站起,腰际却传来一股突如其来丶且极具韧性的拉扯力道。
沈慕辰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发号施令,他只是伸出右手,指尖精确且带有执念地勾住了宋星冉的手腕。那种莫比乌斯环在皮肤上留下的冰冷硬度,与他掌心过高的体温形成了强烈的感官冲击。
「不准走。」沈慕辰的嗓音低沈得如同磨损过的丝绒,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丶近乎孩子气的黏着感。他用力一拽,迫使宋星冉重新坐回摇椅边缘的窄缝中。他的额头顺势抵住她的肩膀,整个人像是寻求庇护的兽,将全身的重量都交托给了她。
「沈总,你醉了。」宋星冉感受着他在她颈窝处呼出的丶带着甜酒香气的热息,指尖安抚地穿过他汗湿的短发,「亲戚都在里面,我这样坐着不去帮忙,不太礼貌。」
「这里……底噪的分贝很高。」沈慕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的波形。他那长长的睫毛在宋星冉的锁骨处轻微扫动,引发了一阵带电的刺痒感。「吵得让人听不清楚心跳的节奏,但我发现,我一点都不讨厌。」
他侧过脸,脸颊贴在宋星冉微凉的衬衫布料上,听觉过敏的神经在此刻似乎与这座巷弄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共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里……有妳长大的动静。妳以前就在这里跑来跑去,对不对?妳的脚步声丶妳跌倒时撞击地板的频率,全都藏在这些杂质里。」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腹在她的脉搏处缓慢研磨,似乎想在那里捕捉宋星冉童年时期的音轨。「我以前以为,只要把世界调成静音,我就能掌握秩序。但我现在才知道,没有妳这些底噪……我的世界只是一具精准却死掉的空壳。」
晚风再次拂过,桂花树上的细小花瓣在重力作用下沈寂地坠落,有些落在沈慕辰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上,有些则没入了两人交缠的发丝间。沈慕辰嗅吸着宋星冉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丶烟火气与桂花香的特殊波长,终於在那种不完美的混乱中,听见了这辈子最让他安稳的丶关於生活的脉动。
他在摇椅轻微的晃动中,彻底卸下了那层名为「神明」的武装,像是一个找到了归处的旅人,在宋星冉的气息里,沈沈地坠入了那场充满了杂讯丶却甜得发腻的深眠中。
《沈氏底噪重建计划》
主体:国王与女王
频率同步率:信噪比异常(SNR Anomaly),但波形呈现完美正弦波。
自省记录(沈慕辰):
酒精,C2H5OH,一种中枢神经抑制剂。我曾认为它是破坏认知的毒药,但今晚,它成为了我与这个世界和解的介质。那些我曾经鄙视的「情绪杂音」,在妳的桂花酿中被中和成了某种温暖的共振。我在巷口的摇椅上睡着了。这违反了我的安全协议,但我却在妳的脉搏声中,睡得比在造价千万的隔音室里还要安稳。
结论:妳不仅是我的变数,更是我唯一的归处。
女王反馈(宋星冉):
(这一页有几个圆形的丶像是酒杯底部留下的印渍,旁边写着一行有些歪斜的字):沈先生,你喝醉的样子……意外地可爱。尤其是你拉着我不让走的样子,像个没断奶的小狗(虽然这形容可能会被你扣分)。不过,既然你都说了不讨厌这里的底噪,那以後每年的中秋,都要回来陪我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这是命令,我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