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与黄老爷关系较近的总商谢启明也连忙表态:「黄兄所言极是,皇命难违。谢某……也认。」紧接着,又有两三位总商和几家依附于他们的小盐商,或是不情不愿,或是慑于威势,稀稀拉拉地表示了顺从。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吓住。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低着头,眼神复杂地盯着面前的地毯,用无声表达着抗拒和绝望。还有几位,尤其是几位资历颇深丶家底雄厚的老总商,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忿。
其中一位姓李的老总商,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直视黄老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质问:「黄会长,非是我等不识大体。只是,李某行盐三十馀载,也略知兵事。平定一地之叛,即便加上抚恤安置,户部拨银百万已是顶天。缘何到了我两淮,便要四百万之巨?这多出来的银子……到底是花在了刀刃上,还是……」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毒刺,直指核心:官场贪墨!
这问题太过尖锐!黄老爷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人窥破了最深的秘密。他当然知道这四百万里,真正用于山西战事的恐怕连一半都未必有,其馀的,都是层层盘剥的「常例」,是填满严嵩丶潘家年乃至顾仪望等人私囊的「孝敬」!但他能说吗?敢说吗?
黄老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铁青。他猛地举起右手,指天发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李老!你此言何意?莫非疑我黄某从中渔利?!天地良心!日月可鉴!黄某若有半分私心,贪墨此等救命的军饷,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他发得极重,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试图用这激烈的姿态掩盖内心的虚浮。
发完誓,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抛出了顾仪望许诺的诱饵,声音也缓和下来:「诸位!潘都宪丶顾运使体恤我等艰难,也非全然不讲道理。朝廷有明示:此次认捐,并非白拿!凡认捐足额者,可保五年专营之权!五年!这五年里,你们的盐引丶行盐地界,稳如磐石!想想吧,五年安稳的财路,难道不值这四百万?」
「五年专利」,这个许诺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几个沉默的盐商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得失。五年安稳的暴利,确实诱人。然而,想到那四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要立刻掏出去,这诱惑又显得如此沉重和不切实际。
会馆内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那「五年专利」的许诺,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众人心头,却没能激起多少兴奋,反而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绝望。四百万两!这数字如同一个无底洞,吞噬着所有人的希望。
良久,一个坐在角落丶一直未曾开口的中年盐商陈复礼,缓缓站起身。他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黄会长,诸位前辈。非是我等不愿报效朝廷,实在是……力有未逮。四百万两现银,莫说三日五日,便是三个月,倾尽扬州所有盐商库房,也未必能凑足半数。这绝非推诿,实乃实情。」
他的话引起了共鸣,不少盐商纷纷点头。陈复礼顿了顿,继续道:「可否请黄会长丶顾运使向潘都宪陈情?能否宽限些时日?或者……允我等变卖些田产丶盐引,甚至向钱庄借贷周转?若实在要立时认捐,也得容我等回去盘点家底,东拼西凑,方能有个实数。」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黄老爷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何尝不知这是实情?强逼立刻拿出四百万两现银,那是痴人说梦。
「陈东家所言在理。」黄老爷顺势下坡,语气缓和了许多,「顾大人亦知我等难处,宽限是必然的。这样,今日便请诸位在此,先签下认捐文书,具名画押,认下各自份额。至于银两,」他环视众人,说出了早已盘算好的方案,「分三期缴纳:三月底前,先缴认捐总额的五分之一;四月底前,再缴三成;至五月底,务必缴足全部!」
他声音再次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潘都宪定下的铁律!文书在此,今日签押,便无反悔!诸位回去,各显神通吧!是砸锅卖铁,是典当家产,还是借贷周转,我不管!五月底前,银子必须足额入库!否则……」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比刚才的恐吓更让人心寒。签了这文书,就等于把脖子伸进了绞索,到期交不出钱,等着他们的,就不仅仅是失去盐引那麽简单了。
会馆内鸦雀无声。八位总商,二十馀家小盐商,目光都聚焦在黄老爷身侧书吏展开的那份墨迹淋漓的认捐文书上。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重逾千斤。有人颓然瘫坐,有人闭目长叹,有人眼神闪烁算计着家底,也有人如丧考妣。
最终,在死寂般的沉默中,王有德第一个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文书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后面那令人眩晕的数字,颤抖着签下了名字,并按下了鲜红的手印。接着是谢启明……然后是李老总商,他签得极慢,笔锋仿佛有千钧重……再然后,是陈复礼,他签得倒还乾脆,只是放下笔时,脸色更白了几分……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盐商,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份决定他们未来数年乃至家族命运的文书。签押画押的声音,在死寂的会馆内显得格外刺耳。
黄老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盐商按完手印。他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文书签了,但真正的难关——筹银,才刚刚开始。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数月里,扬州城内外,这些平日里风光无限的盐商们,是如何奔走呼号,变卖家产,在钱庄门口排起长龙,甚至为了周转而互相倾轧的混乱景象。而他自己,更是首当其冲。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诸位,辛苦了。回去……筹银吧。」说罢,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向内室,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会馆大门打开,盐商们鱼贯而出,个个面如土色,步履蹒跚。初春的暖阳洒在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却驱不散他们心头的严寒。一场无声的丶更为残酷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黄老爷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失魂落魄的背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四百万两的巨额阴影,沉沉地压在了整个扬州盐商界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