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沉默了。
他知道郑芝龙说的是事实,但这种赤裸裸的丛林法则,与他毕生所学的圣贤之道格格不入。
「田尔耕。」朱由检的声音适时响起。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正是安都府大都督田尔耕。
「说说吧,那些被抢了食的狗,在叫些什麽?」
田尔耕阴恻恻地笑了:「回陛下,江南那边已经吵翻天了。那几位所谓士子领袖,天天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开清议」大会,骂您是利令智昏」,是商君在世」。还有些商帮,暗中串联,准备抵制明年的龙票竞拍,并且囤积生丝丶茶叶,想让海关署无货可运,给您来个釜底抽薪。」
「他们甚至放出风声,说您再这麽搞下去,他们就敢让江南的米价翻上十倍,丝价跌成烂泥,看到时候是江南先乱,还是您先收回成命。」
「哦?」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还是想要教朕怎麽玩钱袋子啊?」
他转头看向郑芝龙,眼神玩味:「郑提督,人家要砸你的场子,让你明年的帐本上变成个零。你怎麽看?」
郑芝龙眼中凶光一闪而过:「陛下!他们不买龙票,臣更高兴!那就证明这海上,除了我大明水师的船,剩下的全是海盗!臣正好拿他们练兵!至于没货?那更好办了!」
他压低声音,透着一股血腥气:「那些囤积居奇的,都是奸商。安都府不是有名单麽?直接按图索骥,抄家!货物充公!这样一来,货也有了,钱也有了,海关署明年的税银,说不定能破一千万两!」
「粗鄙!」朱由检笑骂了一句,但眼中的欣赏却毫不掩饰。
他需要的就是郑芝龙这种不讲道理的狠劲。
「杀人抄家,是最后的手段,太难看。」朱由检摆了摆手,整个人向后靠去,姿态慵懒。
「朕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抢生意,而是换掉所有做生意的人。」
他看向孙承宗:「孙先生,你可知江南最大的问题是什麽?是利出一孔,全被大族把持。小民永无出头之日,所以他们只能依附大族,成为他们的家奴和喉舌。」
「朕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孔」,给它捅成筛子!」
「郑芝龙听令!」
「臣在!」
「回京后,你立刻颁布新规。凡是肯买龙票的,不论商帮大小,一律由大明水师提供全程护航!并且,朕以内帑出资,在天津设立皇家海贸信贷」。那些资金不足的小商人,只要有胆子,朕借钱给他们出海!」
「朕要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跟着那些士绅大族,只有被剥削的份;跟着朕,跟着朝廷,哪怕你是个货郎,朕都能让你有朝一日,坐上大宝船,去当富家翁!」
郑芝龙和孙承宗都呆住了。
这位皇帝根本不屑于在规则内和对手博弈,他要做的,是亲手制定一套全新的,只对他有利的规则。
孙承宗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陛下,此法如烈火烹油,虽能解一时之困,但若激起江南民变————」
「民变?」朱由检冷笑,「孙先生,你错了。那些士绅豪族,代表不了民」。当那些真正的小民发现,跟着朕能吃上肉,他们只会拿起刀,帮朕去砍那些拦着他们吃肉的人。」
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雪击打着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久,朱由检才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朕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朕想要的,是一个能听懂人话,也会算帐的朝廷。」
「那些只会摇头晃脑念经的老古董,都该扫进故纸堆里了。」
许久,车厢内再无声响,只剩下车轮碾碎冻土的沉闷吱呀声。
皇帝似乎累了,又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敕令,已经提前宣判了无数人的命运。
马车外。
郑芝龙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辆在那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重如千钧的御辇。
那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让他这位在海上见惯了惊涛骇浪的枭雄,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位陛下,真的是去辽东打仗的吗?
不。
那是去「磨刀」的。
建奴,不过是一块磨刀石。
如今,这把刀磨好了,锋利了,沾着建奴的血,带着刚刚灭掉伪国的滔天杀气,掉转过头,开始往回走了。
回哪里?回北京。
去做什麽?
郑芝龙咽了口唾沫,望着风雪中那座隐约可见的雄城轮廓,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敬畏与战栗。
这位爷,他是要携着踏平辽东的赫赫凶威,把大明朝这两百年来积攒下的脓疮,连皮带肉,不管不顾地一把剜出来!
郑芝龙甚至不敢再往下想。
他仿佛看到了一头凶兽,正披着大红的龙袍,在那辆吱呀作响的马车里缓缓苏醒。
它张开了满是利齿的巨口,等着吞噬一切敢于阻挡它前行的旧事物。
这一趟回京,哪里是什麽凯旋?
这分明是另一场更加残酷丶更加血腥战争的开始。
而且这一次,流血的将不再是关外的荒原,而是紫禁城的金砖,是江南的烟雨,甚至是————整个大明天下。
风雪愈急。
那辆马车,便像是一颗裹挟着雷霆与烈火的陨石,带着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暴戾,一头撞向了那个正在沉睡中腐烂的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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