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潜意识的抗拒丶紧张丶心虚,源自于自我心理保护的条件反射。
微表情不能作为证据,但可以作为依据。
韩凌和西装男擦肩而过,他随意看了一眼没有表现出关注,说道:「抱歉打扰梁先生工作了。」
梁建红起身笑道:「没事,下面的人找我汇报,来来来,韩警官请坐,我给你们倒茶。」
韩凌没有客气,当发现刚才的西装男表情异常之后,他觉得可能要和梁建红聊很长时间,喉咙需要补充水分。
「韩警官这次过来,还是因为严洛仪?」梁建红问,说完又加了一句,「听荷告诉我的,说严洛仪离家出走了,这就是韩警官在查的案子吧?」
韩凌点头:「对,我们在找严洛仪。」
梁建红放下茶壶,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盒烟递了过去:「严洛仪失踪和我们公司有关?」
韩凌接过香菸又放回了桌子上,没有抽:「有没有关系得查了才能知道,麻烦梁先生和我聊聊魏听荷吧,这次我们聊的详细点,方便吗?」
梁建红微笑:「方便,正好我现在没什麽事,从哪开始聊?」
韩凌:「从头开始聊吧,魏听荷刚进星瀚是什麽时候,她的背景,她的性格,她的经历。」
「那得五六年了吧。」梁建红回忆,「听荷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特长生,在舞蹈上有很高的天赋,她那个舞姿啊————啧啧,你是没见过,勾魂————呃,就是很优秀。」
可能是想到了魏听荷跳舞的样子,梁建红差点没收住。
韩凌捕捉到了梁建红脸上那转瞬即逝的陶醉,心想这老家伙该不会让魏听荷光着身子在别墅里跳舞吧?
一晚上的时间很长,总要有点节目。
「也就是说她刚进公司的时候,身份和严洛仪丶房阳他们差不多?」韩凌问。
梁建红点了点头:「对。」
韩凌:「她现在已经放弃跳舞了?」
梁建红:「已经放弃了,听荷比我想像中要更加成熟,领悟的很早,明白仅仅在才艺上有天赋是不够的,背景和资源也很重要。
韩警官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韩凌:「明白,您继续。」
是金子总会发光这句话并不正确,价值的认可需要外部条件配合,一块金子哪怕被一块抹布给盖住了,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魏听荷的舞蹈跳的好没用,评委说好才行,资本方说好才行,梁建红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梁建红道:「之后啊,听荷就从台前转到幕后了,不愿再被人评头论足,她在管理方面做的也很不错,老徐亲自提拔的她。」
韩凌:「徐总经理是吗?」
梁建红:「对。」
韩凌:「谁把她招进来的呢?」
梁建红:「也是老徐,那年听荷参加艺术节的舞蹈比赛,以最完美的表现拿到了第四名,心灰意冷之下遇到了老徐。
老徐看她是个人才,就招了进来。」
韩凌笑道:「梁先生说话很有意思啊,感谢您的坦诚,魏听荷以最完美的表现拿到了赛事第四名,意思是前三名的背景不简单?」
梁建红端起茶杯哈哈一笑:「没有黑幕的比赛我还从未见过,前三名有的给钱了,有的是赞助方的闺女,还有一个是评委组长的亲侄女。
韩警官你说说,她凭什麽能进前三呢?」
韩凌:「您说的对,那为什麽房阳能拿到书法大赛的冠军?」
梁建红:「原因很多。
第一,能参加舞蹈大赛的多少都有些功底,否则上去了也是丢人,前几名跳的好与坏其实观众根本看不出来,书法就不一样了,差距显而易见。
第二,房阳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书法奇才,连公司那些书法名家都赞不绝口,抢着要收徒。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听荷愿意培养房阳,所以给了他公平的竞争环境。
韩警官喝茶啊,别客气。」
「谢谢。」韩凌拿起茶杯象徵性喝了一口,说道:「明白了,从心理学上讲,魏听荷帮的不是房阳,而是曾经的自己。」
梁建红笑道:「这种说法有意思,仔细想想,还真是那麽回事。」
韩凌:「所以,她对严洛仪这种依靠家庭力量的女孩,并无好感。
严洛仪只是有点天赋而已,和房阳相比差的远,却在父母的托举下达到了现在的高度。」
此话让梁建红喝茶的动作停顿,他看了韩凌一眼,道:「韩警官这是在怀疑魏听荷?我说呢,怎麽突然要详细了解她。
公司里像严洛仪这样的女孩太多了,房阳只是极少数,家里没点能量,谁会大力培养孩子走唱歌跳舞琴棋书画这条路?
对普通人来说,那只是兴趣爱好,接触接触也就行了。」
韩凌:「但严洛仪是最优秀的那个女孩。」
梁建红:「我承认,是,韩警官要是真怀疑听荷我也没办法,去查呗,如果严洛仪的失踪和她有关,我绝不会袒护。
我与韩警官坦诚相待,你应该能感觉出来,仅仅是因为看不惯严洛仪有背景就把她给怎麽样,听荷怕不是疯了?动机太牵强了。」
聊到这里,韩凌倾身拿起桌面上的烟盒,说道:「烟不错。」
这是软礼印象。
梁建红视线转移,笑着开口:「我柜子里有三条,韩警官有兴趣可以带走,三条烟而已,值不了几个钱。」
韩凌:「三条就是三千,不少了,我抽根尝尝。」
梁建红:「韩警官随意,千万别客气。」
韩凌解开烟盒抽出一根叼进嘴里,突然说道:「刚才那个穿西服的,是梁先生部门的员工?」
梁建红原本翘着二郎腿,闻言将右腿放下:「对啊,怎麽了韩警官?」
韩凌掏出打火机点燃,开口:「我刚才隐约听到了你们聊天,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说着,他和梁建红对视。
梁建红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眼神下意识微微眯起:「哦?韩警官听到了什麽?」
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上升,韩凌盯着梁建红:「您觉得我应该听到什麽?如果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会提吗?
梁先生,胆子有点大了吧?」
他很喜欢诈人,当你观察力过关且能读懂微表情,这招屡试不爽。
双方视线交织三秒,梁建红笑了:「韩警官可真会开玩笑。」
韩凌:「我喜欢开玩笑,但这次没有。」
房间气氛安静下来。
童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并不知道刚才那个西装男存在问题,此刻真以为韩凌听见了什麽。
有点激进了吧?
他觉得韩凌应该从长计议。
「敲山震虎?」他想起之前韩凌办理一起案件的时候,用过这个办法,让嫌疑人自己露出马脚。
此时此刻,梁建红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但并不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肃,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叠在腹部,整个人的气质有了很大变化。
「韩警官,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我梁建红做事向来遵纪守法,你若是听到了什麽,不妨当面清楚的讲出来,试探有点幼稚。」
韩凌弹了弹菸灰:「我只是想和梁先生开诚布公的聊一聊,梁先生不用紧张。
好吧,就当我————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