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打盹的老公爷更是差点儿从椅子上溜下去。
「啊哦……」英国公一个激灵,赶紧扶着椅子坐起来,茫然问道:「怎麽了?」
「抱歉公爷,下官起身碰倒了椅子。」湛若水忙拱手致歉。
「艹,吓我一跳。」英国公擦擦口水,宽厚笑道:「我还以为地震了呢。」
「干什麽,毛毛躁躁的?」梁储不悦呵斥一句。
「回主考大人,下官要荐卷!」湛若水便高声道。
梁储愈发不悦道:「不是已经定下规矩,没有特殊情况,每日仅卯时荐卷一次吗?」
「回主考大人,此确系特殊情况!」湛若水难掩激动,声音微微发颤,「此卷当为『高荐』!」
「哦?」堂中众考官都来了兴致,就连正主考王鏊都抬起头来看向湛若水。
跟乡试一样,会试同考官遇到自认为的绝世佳卷,可以『高荐』,即所谓强力举荐。
这类卷子,主考通常极少驳回,不然就太伤同考官颜面了。
届时同考官为了争一口气,往往会坚持复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主考官虽然可以死咬着不同意,但那样都太不体面了。
后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就默认每位房考官有且仅有一次高荐之权,主考不应否决。
所以只要这份卷子二三场无大纰漏,便可稳获一个进士名额了。
虽然眼下只是会试,但没有极特殊情况,最后一场殿试是不会黜落一人的。
因此会试及第,便可以默认为进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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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湛若水要行使高荐之权,梁储便不再多言,双手接过卷子细阅。
才读罢头篇文章,他便忍不住颔首赞叹:「确是可取!」
也不再往后看,随即便提笔,在卷首写下一个大大的『取』字,转手呈给王鏊过目。笑道:
「阁老,瞧瞧这篇文章,能不能接你的衣钵?」
「啊?!」考官们闻言无不震惊,震泽先生是什麽人?天下第一文章大家!
不夸张的说,读书人的文章该怎麽写,就看王鏊怎麽写。
他们在场这些同考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学着他老人家的文章成长起来的。
现在知道梁学士的赞誉有多高了吧?简直快赶上天那麽高了!
「老夫瞧瞧。」王鏊不动声色地接过卷子,逐字逐句细细品读。不知不觉便被文章深深打动了,读到动容处,他似乎还悄悄拭了拭眼角……
所有人都等着王阁老点评,他却未发一言,而是继续默默往下看。直至将馀下六篇文章尽数读完,他才长叹一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听了主考大人这般评价,湛若水终于松了口气,暗暗挥了挥拳。
这时,王鏊又对堂下沉声道:「诸位且停一停,老夫为你们念念,《礼记》房高荐卷的首篇制艺。」
「我等洗耳恭听!」众考官本就好奇,闻言纷纷暂停阅卷,坐直了身子。
就连在打盹的老公爷,也支棱起了一只耳朵,粗重的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便听王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圣人仕鲁,因道可施;君子出仕,惟义是归。」
「……」
「邦有道则敷政宣仁,邦无道则因机明道。不责国之尽善,惟察道之可行;不避时之多艰,惟守心之无亏……」
「……」众考官这下听明白了,这篇文章为何会备受三人推崇了。它遒劲温润丶淳实典雅,无半分浮华,完全得了震泽先生文章的精髓。
这般功底本就凤毛麟角了,更可贵的是,那份藏在经义中的赤诚,既合圣贤之义,又怀家国之心。在这时局黑暗之际,真似一束光,带给人宝贵的希望!
众考官屏息凝神,不由听得痴了……只觉字字句句,皆道尽士人之担当丶圣贤之初心。
尤其是『邦无道而道不亡,赖贤者持守;时多艰而志不挫,恃君子担当』两句,更是直击人心,让满堂静默许久。
「不避群小之讥,深知民生为重;不贪独善之安,惟念社稷之艰。能行一分之道,则民受一分之泽;可存一线之仁,则世留一线之光……」
王鏊读罢,放下卷子,目光扫过众考官,沉声道:「愿与诸君共勉之!」
「是,我等谨遵阁老教诲!」众考官忙起身受教。
「吾道不孤!」王鏊随即提笔,在卷首写下一个力道遒劲的『中』字!
这一字,便定了此卷的进士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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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