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奔到前院时,车队已经驶到门口,院门敞开,格纳和骑士侍从们尽数出迎,列队松散,却全都目露热切和期盼。
车门开启,踏下马车的,是劳伦提斯伯爵。
夏洛特眼眶一热,再顾不得礼数,几步扑入伯爵怀中。她低声唤了一句「父亲」,之後就是压抑不住的啜泣。
老伯爵未见泪痕,但双眼通红,脸上更多的是沉积数月的焦虑和疲惫,几分苍老。
父女久别重逢,相拥着久久不能言语。好半天才在众人的劝说下,偕手入屋。
原来夏洛特已从北境雪原返回,只是王城还在研究接读<斯诺布朗宣言>的仪式流程,因此将她安排在城外等待。
未免走漏风声,劳伦提斯伯爵不敢白天探视,只得入夜後,才在音协曾经的合作厂商,商人莱恩的帮助下,悄然出城相见。
伯爵父女相聚,莱恩并不打扰,只是与苏菲在院里说话。
莱恩见苏菲满面风霜,北境一趟,让姑娘憔悴许多,与过往的齐整光鲜判若两人,目光倒是一如既往的艰毅冷漠。
莱恩心底有些感慨:「一路辛苦了。」
当初苏菲任职音协总干事时,两人也见过几次面,世事沉浮,如今苏菲被先生划到他手下,他对她仍十分客气礼遇。
只是思即她的身份,与她曾经背叛先生的错事,到底有些顾忌。
「扎伯特先生的调查已经结束,妳不用担心,都只是雷大雨小,与外界交代的名目。」莱恩笑意温润,语气温和,带着让人莫名信赖的安定:「之後缴些罚款,或是做些演出服务,也就过去了。」
莱恩略作迟疑,歉然一笑:「只是,现在妳还不太方便进城。我在乡间有个货栈,环境清幽,你们先在那避风头,待风声过去,再做打算。」
苏菲不答,她接夏洛特回城的路上,就听闻了音协被封,扎伯特落狱一事。初时十分惊愕,而後是百感交集。巴尼甚至几次找她,商议着逃跑的事。
巴尼是怕苏菲没了扎伯特靠山,回城被一并肃清了乾净。苏菲却是知道,没了扎伯特,再无容错空间。
况且,她也已经有了想法。她看的清楚,凯尔根本不在乎谁背叛,他只在乎有没有价值。
莱恩见苏菲沉默不语,以为姑娘有些落寞,宽慰道:「过些时日,我会安排妳与扎伯特先生见面,当前只消安生休养,耐心等候。」
「不用了。」苏菲抬头,目光坚定:「请告诉先生,让我去北境。」
莱恩微微一怔:「妳要去北境?」
苏菲低头:「是的,请让我去,让我看着那头狼。」
莱恩端着下巴,又奇又疑:城里的男人都受不了那苦寒之地,这姑娘去了一趟,竟还想再去?
「我们与狼打过交道,有经验。巴尼乐天外向,与部落打成一片,很是融入。让我们去,再适合不过。」苏菲语气淡淡:「我们人生地不熟,又是这副脸孔,也不会让你们在北境看不到我们,尽可放心。」
苏菲冷静分析,却忽然皱起眉头,像是在隐忍什麽,又像在谈及什麽厌恶的东西:「那头野狼,露出本性,乖张暴戾,凶狠狡诈。是最低劣阴毒的东西。放任不管,必生祸端,请让我去盯着他。」
莱恩微讶,他知苏菲是个嘴狠眼毒的,却没想到那麽准。
狼王近来的行径,确实有些狂妄的失控。
诺尔瓦克扩张之际,应是招抚诸部,举贤纳才之时,狼王却在拿下冰河的葛雷斯部族之後,将整族连同妇幼屠戮殆尽
他传信质问,狼王竟回他:「敌方诈降,毁盟毁约,若不履行但书,难以立信。此举是被迫无奈,心中亦十分凄寒。」完全不提双方仇怨的事,倒把帝国那套话术学了精辟。
莱恩思虑起来,他手握冰铁,掐住供应,也不怕狼王难驯。但现在矿脉不稳,先放狼王统一稳固,待时机成熟,是要再驯,或是另择他人,都可在做裁夺。
只是过程若过於血腥,引起国际介入就不好了。
「妳的意思,我会向先生转告。」莱恩颔首,笑的如沐春风:「请静候佳音。」
他语气轻缓,像是在替她安排一趟再普通不过的旅程。
但莱恩还来不及递信给凯尔,当天半夜,就被凯尔敲响了门扉。
莱恩十分讶异。
先生深夜来访,前所未有。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只胡乱披上一件大衣,便急急迎出。
凯尔并未进屋,只是独立於月色下,整个人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来自各国的多个人道组织,以救援物资的名义,直接从邻国索伦和卡洛斯运入北境。」凯尔声音沉静,毫无起伏,没有一丝情绪:「两万战马,都是膘肥耐寒的名品。不日就到,会比你的传信还快。」
凯尔每说一句,莱恩脸上就呆滞一分,不是因为先生的话,而是因为他渐渐看清楚先生的脸。
月色映照,冷光之下,先生半边脸颊竟高高肿起,青紫交错。唇角裂开一道鲜红,破口发白。
发生什麽事?是谁做的?莱恩光想就寒毛直竖。
更恐怖的是,先生好像哭过。细密的睫毛湿漉纤长,睫羽扇动间,寒光闪烁。
「提醒他,三个月,说到做到。」凯尔抬眼,黑眸无光,彷佛来自至暗深渊的凝视:「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