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三十六贼
两年后,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中,某座小山的山巅上。
李慕玄盘腿坐在一块被日头晒得发烫的青石上,指间捏着颗刚摘的野果。
体内,逆生的法门正缓缓流转,每一次周天运转都带着筋骨舒展的微响。
而他的馀光里,左若童静立在崖边,静坐不动,仿佛与天地相合。
李慕玄的目光胶着在那道背影上,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两年,他跟着左若童在这荒无人烟的山巅修行,每日餐风饮露,野果山泉果腹。
虽说修炼逆生三重这项专门打磨性命修为的玄功,但李慕玄还是与凡俗一样,吃喝拉撒睡,该有的生理需求一样不少。
可左若童—
李慕玄从未见左若童沾过半点吃食,更别提流汗丶排泄这些凡人才有的生理反应。
若非偶尔能警见老师打坐修炼时那若有似无的吐纳,李慕玄甚至会怀疑,左若童连呼吸都早已不需要了。
「我的这位老师-现在究竟处于一种什麽样的境界?是已勘破生死,还是早已跳出了「人」的范畴?」
想到这里,李慕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两年前,想到那件足以颠覆他一生认知的事情。
不同于三一门那些只听传闻的同门,他是真真切切,亲眼见证了那件震动世界的大事。
也正因为那件事,后来哪怕有个光头说什麽不赔款,那旭日代表也吓得魂飞魄散,狠心咬牙勒紧裤腰带,将所有赔款奉上。
他们见过真正的恐怖,哪还敢揣着侥幸?
哪怕这件事会让旭日帝国饿死无数的国民,可为了活命,他们也不得不这麽做。
而两年已过,世事无常,如今的震旦,也已不是某个光头的天下了。
可李慕玄至今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清晰得像是昨日刚发生。
他记得左若童带他踏出三一门后,并未选择寻常路径,而是带着自己足尖一点,身躯便化作一团逆生云然,裹着两人朝天边飞去。
神话评书里面的腾云驾雾就这样让李慕玄亲身的感受到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从震旦到旭日京都,四五千里路,既要漂洋过海,又要跨越山川,便是最强的异人全力奔行,中途也要不知要歇多少次,不然就是累得个吐血暴毙也走不完一半。
可左若童自始至终,腾云驾雾,飞跃重洋,连打坐吐纳都没有。
而左若童一落地,便摧毁了旭日帝国的皇宫与军部,
在此之间,别说打坐恢复了,李慕玄甚至不记得左若童是否有呼吸过。
而摧毁皇宫的所有过程,他就在不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那一天,李慕玄二十多年来的三观与认知,被彻底碾碎成了粉,被直接打回重造了。
李慕玄现在还清晰的记得,先是皇宫瞬间消失不见,随后,一个刹那间,大地猛地一颤,如海啸般般剧烈震荡,像是有干方条地龙在地下疯狂翻滚那时他虽在万米之外,脚下的土地却像沸腾的水,疯狂颤抖,裂纹顺着山脚蔓延开来,仿佛下一秒整个大地都要塌陷了。
与那地震同时到来的,是一声巨响炸开,那声音像是千万发炮弹同时引爆,当空霹雳炸开!
随即,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横扫开来!
冲击波自中心一点,呈圆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古树应声拦腰折断,巨石被掀得崩裂滚落,四周的士兵如同断线的风筝,尖叫着被抛向空中,随即重重砸落,连惨叫都被冲击波掩盖。
而旭日皇宫周围那些抵御地震的木质建筑,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被狂涛冲刷的沙堡,层层垮塌,瞬间化为废墟!
而那片象徵看旭日皇权的宫阙,就在李慕玄视线的中心,轰然炸开一朵巨大的蘑菇状烟尘,直冲天际,连头顶灼灼烈日都被遮得黯淡下来。
只是一击便摧毁了整个皇宫,馀波造成了这般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景象。
没过多久,旭日军部方向,又起了同样惊天动地的动静。
但第二声巨响传来之时,李慕玄却根本没有记忆。
他浑然不觉。
仙凡之别。
那一瞬间,李慕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他见过异人搏杀,也看过顶尖高手对决,曾经自认在同辈中算得上翘楚,哪怕遇上那些大派掌门,也敢说有几分胜算。
可那些所谓的「高手」与「对决」,在左若童展现的力量面前,简直像孩童过家家般可笑。
在这翻天覆地,排山倒海的力量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就在那一瞬间,他顿时感觉自己过去的叛逆,简直可笑。
李慕玄仍然记得,自己就那样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左若童走到他面前时,他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双腿一软,跪伏在地上。
也是从那天起,他才真正懂得了错和后悔这几个字怎麽写。
他心甘情愿地拜服在左若童膝下。
而两年已过,虽然左若童已经没有出手,但李慕玄却越发谦卑。
这谦卑,来自他体内流转的功法。
心念微动,逆生三重运转,下一刻,李慕玄的皮肤毛发全化作浑白一片,像是裹了层霜雪。
感应到他的动静,左若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你的天资确实不错。」
「虽有这些年炼打下的扎实根基打底,但能在两年内跨入二重,在三一门千年历史里,也算得上是个天才了。」
听到这话,李慕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被左若童称作「天才」,换作两年前,换作他还未闯山时,怕是早已尾巴翘到天上,说不定还会认为这是左若童在示弱,认为自己终于证明了对方是错的,自己是对的。
可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没有丝毫自满。
只有一种情绪一一绝望。
这两年,逆生三重的法门在体内流转了无数周天,每一寸筋骨丶每一条经脉都被反覆打磨,从初窥门径到踏入二重,他自认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可越是精进,那份无力感就越是如影随形。
这门功法对他而言不算太难,可每向上攀一步,看到的不是更近的山巅,而是更辽阔的天,更遥不可及的背影。
左若童就站在那云端之巅,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身影,只能隐约感知到,那是耗尽一生也未必能触及的境界。
越修炼逆生三重,就越懂这份绝望。
李慕玄本以为,修炼逆生三重,总有一日能追赶上左若童的脚步。
就像有人告诉你,沿着这条路走,终能登上珠峰。
可当他咬着牙爬过一个又一个陡坡,却发现连万分之一的路程都没走完,剩下的路长得让人室息。
他能在两年内跨入二重,算是天才。
可越掌握这门功法,就越明白自己和左若童之间的差距,是天堑,是鸿沟,是凡人与仙神的距离。
想到这里,李慕玄苦笑一声,声音带着些微沙哑:「老师,我有个问题,我到底要修炼多久,
才能达到您的地步?十辈子?」
他说这话也算是自嘲。
左若童看了他一眼,眸光平静,最后摇摇头:「我早在两年前就说过,逆生三重不能通天,也不能逆转先天,只是你不信,非要修炼这门功法罢了。」
依旧是这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