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腊月二十三才回京,年前当然没有时间和故旧相聚,但是正月初六他在沈望府上和谭明光相见,后续也有小聚。
一念及此,他放下笔温言道:「请谭郎中进来。」
「是。」
书吏领命退下。
不多时,谭明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着正五品青袍官服,身形依旧挺拔。
他望着已经起身相迎的薛淮,眼中浮现一丝久别重逢的暖意,随即端正地行了一礼道:「下官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谭明光,见过薛右堂。」
薛淮上前扶住他的双臂,微笑道:「曜德兄不必多礼,快请坐。」
谭明光听闻此言,只觉心中无比熨帖。
书吏奉茶便告退,轻轻带上了门。
谭明光的视线落在薛淮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上,歉然道:「右堂」」
「且慢!」
薛淮在他对面坐下,打趣道:「府尊,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听到他提及当年往事,谭明光既欣慰又感动,而且当下没有外人,便点头道:「景澈贤弟,今日求见颇为冒昧,实在是此事有些急迫,且唯有通政司方能解我屯田司之困。」
薛淮敛去笑意,点头道:「曜德兄但说无妨。」
谭明光认真地说道:「是这样的,屯田司近来正在覆核直隶丶山东两省部分卫所的军屯田亩清册及历年收成记录。此事关系今年卫所屯粮征缴数额的核定,亦涉及部分屯田边界争议的厘清,兵部和户部都等着结果。按照规程,我们行文给两省都指挥使司及布政使司,要求调阅相关卷宗副本存档备查。」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道:「直隶那边响应还算及时,大部分文书都已陆续回文送达。
但山东方面,特别是与直隶接壤的东昌丶充州两府所辖的卫所,回文却迟迟未至。屯田司年前便已行文催问,至今未有明确答覆。按说此类公务文书往来,地方衙门即便有所拖延,也总该有个回音,说明缘由或请求宽限。但此次山东方面却如同石沉大海,经办的书吏去了几次山东清吏司打探,也只得到几句搪塞之语。」
薛淮立刻明白问题的关键,沉吟道:「所以你需要确认山东都司和布政使司是否收到屯田司的行文,以及他们为何迟迟不按规程办理回文?」
「正是如此!」
谭明光点头,缓缓道:「贤弟果然明察秋毫。屯田军务既涉兵事也涉钱粮,更关乎边镇卫所军士的生计和朝廷的粮饷调度。开春在即,各地卫所都要安排屯种,此事不宜久拖。我们屯田司行文的底稿丶发出日期丶接收回执都在案可查,如今就缺山东地方衙门收到文书的确认凭证,以及他们为何迟滞的正式回文说明。」
「若有通政司出面,向山东布政使司丶都指挥使司行文,一是查询他们是否收到屯田司发出的关于调阅卫所清册的文书,二是催问其办理进度及迟滞缘由,要求其限时回复通政司并抄送工部,你们催询公文的分量自非屯田司可比,想必能更快拿到确切的回覆。」
薛淮听完心中便有了计较,这确实不算惊天动地的大事,属于衙门之间常见的公文推误丶效率低下问题。
但正如谭明光所言,这件事直接影响工部屯田司的正常职能履行,时间拖久也可能引发后续的麻烦。
通政司作为掌管天下章疏出入的中枢,协调和催办此类跨部院丶跨省份的文书往来,正是其职责所在,尤其是薛淮现在分管外省文书,处理起来名正言顺。
他微微一笑,对谭明光说道:「曜德兄勿忧,你且将工部行文的详细日期丶文号丶具体是调阅哪些卫所的何种清册卷宗,以及山东方面此前所有的反馈信息,写一份简明节略给我。」
谭明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纸笺,双手奉上道:「贤弟思虑周全,愚兄已将所需信息尽数列于此,还请过目。」
薛淮接过一看,这份节略条理清晰分明,谭明光办事的严谨细致可见一斑。
「好。」
薛淮赞许地点点头,将纸笺放在案头显眼处,欣然道:「此事不难,我即刻命经历司以此为依据,草拟一份通政司致山东布丶都二司的正式催询公文。文中会明确要求其确认收文情况,详述迟滞原因,并限定其在收到公文后十日内将办理情况书面回复通政司,并抄送工部屯田司。此公文由我签发,加盖通政司印信后,今日便可发出。」
谭明光心中大定,起身郑重一揖道:「如此甚好,有劳贤弟费心了!此事能得贤弟援手,解我屯田司燃眉之急,愚兄感激不尽!」
薛淮也站起身扶住他,笑道:「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谭明光笑容满面,感慨道:「话虽如此,终究还是麻烦贤弟了。」
两人再度落座,谈了一阵当年在扬州的往事,谭明光素来谨慎,且为防隔墙有耳,并未谈及那些过于私密的事情,但是从薛淮的态度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亲切和信任。
约莫一炷香之后,谭明光起身告辞,薛淮亲自相送。
临别之际,谭明光忽地轻声道:「贤弟,沈阁老让我转告你一声,二月中旬将会有春闱雅集,就在城西澄怀园举行。届时你若有闲暇,不妨前往一观。」
薛淮心中微动,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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