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篇文辞或犀利丶或沉痛丶或看似公允说理丶或直斥其非的文章,如同疾风暴雨,铺天盖地地刊登在各大文刊的头版丶显要位置。
作者无一不是文坛丶官场有头有脸丶颇具声望的人物。
引经据典之博,措辞之激烈,上纲上线之严重,前所未有!
他们从「天」的至高丶神圣丶不可侵犯说起,引用《尚书》丶《诗经》丶《周易》中敬畏天道丶顺天应人的言论;
列举历史上无数因「逆天」而遭「天谴」的事例;
阐述「天地君亲师」的人伦秩序如何维系着社会的稳定与文明的传承;
痛心疾首地指出,「人定胜天」的思想,会使人失去对天地的敬畏,滋生出无限的野心与狂妄,最终导致个人的毁灭与社会的大乱!
是将人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指责「心即理」是典型的主观唯心,否定了客观真理的存在,动摇了学问的根基。
批评「知行合一」混淆了「知」与「行」的次第,为那些不肯踏实读书丶喜好空谈事功的浮躁之徒提供了藉口。
更有甚者,直接将「阳明心学」与历史上曾出现过的丶被定为「异端」丶「邪说」的学说相类比,暗示其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大周文坛,彻底沸腾了!
一场以笔为刀丶以墨为剑的围剿,以前所未有的凶猛态势,向着刚刚提出「阳明心学」的江行舟,向着那座在风雨中飘摇的阳明书院,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洛京城内,各大酒楼丶茶肆丶会馆丶书铺————凡有文人聚集之处,无不在热议此事。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激烈地碰撞,但在初期,显然是那铺天盖地的驳斥丶讨伐之声,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江大人————这次怕是真的捅破天了!」
「人定胜天————这话,也就他敢说!」
「唉,可惜了,江大人一世英名,恐怕要毁在这「心学」上了!」
「那些大儒丶世家的反击,太凶猛了!
阳明书院,还能撑得住吗?」
「我看悬!
自古以来,道争,最是残酷!
江大人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啊!」
「何况,这次他触动的,是最根本的天」!
这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底线啊!」
舆论,如同汹涌的海啸,似乎要将阳明书院这叶刚刚起航的扁舟,彻底吞没。
而处于这风暴最中心的江行舟,却仿佛浑然未觉,依旧深居简出,未曾对外界的滔天非议,做出任何公开的回应。
山雨已至,狂风已起。
无数人,屏息凝神,等待着。
等待着那位传奇的尚书令,会如何应对这席卷天下的文坛惊涛。
「人定胜天」四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周文坛积郁已久的丶
对「异端」学说的警惕与排斥本能,更引爆了那些自诩为「道统」守护者的大儒丶世家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愤怒。
道争!
这绝非寻常的政见不合,亦非简单的学派论辩!
「这非政见不合!
此乃文道不合,是倒行逆施,是动摇我辈文人立身之根本!」
一位须发皆白丶隐居江南道某处山林数十载的老翰林,在闻听此四字后,竟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摔碎了最心爱的紫砂壶,对闻讯赶来的弟子颤声道:「备车!
不,备快马!
老夫要即刻进京!
纵然得罪他江行舟,纵然拼着这把老骨头散在路上,老夫也要亲上洛京,当着天下人的面,问一问他,他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修的文道,难道是魔道不成?!」
「修身丶齐家丶治国丶平天下!
修身排在第一位!
修身重在文道修行,在明辨大道,在去伪存真!」
另一位致仕多年丶德高望重的前殿阁大学士,在家族祠堂中,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老泪纵横:「此子所言心学」,蛊惑人心,颠倒乾坤,直指人可胜天」,此乃掘我文道根基之论!
老夫身为读书人,身受皇恩,享天下清誉,岂能坐视此等邪说蔓延,毒害后世子弟?
纵然此去洛京,身败名裂,老夫亦在所不惜!」
「文道之争,头等大事!
关乎大道根本,关乎后世文脉!
岂能因一人之权势丶功勋而缄默不语?」
一位素以刚直着称丶因直言进谏而屡遭贬谪丶如今在家乡设馆授徒的老儒,拍案而起,眼中闪着灼灼的丶近乎殉道者般的光芒:「江行舟,六元及第,北征之功,老夫佩服!
然,功是功,道是道!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既然敢抛出此等逆天之论,老夫便敢上洛京,与他当庭辩一辩,这文道,究竟该如何修?
这天,究竟该如何看?
这人,究竟该置于何地?!」
激动者有之,愤怒者有之,视此为卫道之战丶不惜一切者,更是大有人在。
然而,亦有不少大儒,在初闻「人定胜天」的震骇与本能的排斥之后,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江行舟————此人,绝非妄人。」
东海之滨,一座临崖而建的精舍内,一位面容清癯丶目光睿智的老者(曾官至翰林院掌院学士,致仕后潜心学问,门下弟子众多),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波涛汹涌的大海,喃喃自语。
「六元及第,千古唯一。
弱冠之年,统兵北征,犁庭扫穴,建不世之功。
入朝辅政,手段凌厉,政绩斐然————此等人物,所思所想,所为所行,必有其深意,必有其依凭。」
他回转身,看向案头那份关于「心学」要义的粗略记述,眉头紧锁。
「心即理?
知行合一?
人定胜天?」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闪烁着困惑丶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好奇与探究的欲望。
「此说固然惊世骇俗,迥异于常。
但————或许,正是这般迥异的想法,方能解释他为何能成就如此多不可思议之事?」
老者捻着胡须,眼神越来越亮,「或许,这并非简单的狂悖,而是————一种我等未曾设想过的丶全新的文道路径?」
「道争————道争————不争,何以明道?」
他忽然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闭门造车,坐而论道,终是镜花水月。
既有新说出,且是如此人物所倡,老夫————当亲往洛京,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身去辩!
是耶?
非耶?
真耶?
伪耶?
总要见过,论过,方知究竟!」
类似的想法,在许多并未被传统学问完全禁思维丶或对江行舟本人抱有某种好奇与探究心态的大儒心中滋生。
他们或许不完全认同,甚至本能地排斥「人定胜天」的说法,但江行舟这个人,他所创造的奇迹,本身就是最大的谜题与诱惑。
「去洛京!」
「会一会这位江尚书令!」
「听听他这「心学」,究竟有何玄妙,竟能让他成就如此功业?」
「道不辩不明!
此等关乎文道根本之争,岂能缺席?!」
于是,怀着不同目的丶不同心态的大儒丶殿阁大学士丶翰林学士们,从大周各地,或骑马,或乘车,或乘船,纷纷向着帝国的心脏洛京,汇聚而来!
有那须发皆白丶德高望重的耆老,在弟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马车,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卫道决心。
有那正值壮年丶在地方或朝中都颇有影响力的实力派大儒,神色严肃,带着一整个学术团队的核心弟子,浩浩荡荡,仿佛不是去辩论,而是去打一场事关学派存亡的战争。
有那隐居山林丶名声不显但学问精深丶被此次风波惊动的隐逸高士,只带着一两名仆僮,轻车简从,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与思索。
有那本就在洛京或附近的各书院山长丶讲席,更是近水楼台,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道争盛宴中,发出自己的声音,捍卫或厘清自己的道统。
洛京的城门,骤然变得异常繁忙。
一辆辆装饰或简朴或华贵的马车,一队队风尘仆仆却气质儒雅的文士队伍,络绎不绝地涌入这座天下中枢。
城中的各大客栈丶会馆,尤其是那些素来接待文人士子的清雅之地,顿时人满为患。
房价飙涨,一房难求。
茶楼酒肆,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争论的焦点,无一例外,全都是「心学」丶「人定胜天」以及那位尚未正式露面应战的尚书令江行舟。
「听说了吗?
江南道的顾老(那位前掌院学士)到了!
住在青云会馆!」
「何止!
河西道的张大儒(那位刚直的致仕老儒),三天前就到了!
据说一到洛京,就去拜会了朱侍郎(朱希),两人在书房谈了整整一夜!」
「嵩山书院的副山长,带着三位经学博士,昨日也进京了!」
「白鹿书院的王先生(鹿门居士),据说正在闭门撰写一篇长达万言的驳心学」巨作!」
「岳麓丶象山也都有重量级人物抵达!
还有好多隐逸的丶名声不显但据说学问极深的老先生,都来了!」
「这次,可真是群贤毕至,不,是群雄齐聚洛京啊!
这场面,恐怕只有昔年的几次大型经筵丶或者关乎国本的大朝议才能比拟了!」
「道争啊————多少年没见过这麽大阵仗的道争了!
江尚书令这次,可是把天给捅破了!」
舆论彻底沸腾,气氛空前紧张。
整个洛京的文坛,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等一颗火星,便会轰然引爆。
而阳明书院,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丶
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
门内,寂静无声,似乎与外界的喧嚣丶躁动丶剑拔弩张,完全隔绝。
江行舟,依旧没有露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可能一直沉默。
这场因他而起的丶席卷了整个大周顶级文士圈的道争,必然需要他亲自来应对。
无数双眼睛,或愤怒,或审视,或好奇,或期待,都紧紧地盯着那扇门,等待着那位传奇人物,走出来,直面这滔天的巨浪。
道争,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