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学子面色骇然,苍白,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大地都在晃动。
王守心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刺痛,才让他确信自己并非在梦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从未有过的丶炽热到几乎要燃烧的激情与力量,正从心底最深处,轰然涌出!
「轰!」
他似乎看到了,一扇通往前所未有广阔天地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而门外,是风雷激荡,是星河璀璨,是————无限可能!
江行舟独立讲台,平静地承受着台下所有的震撼与无声的风暴。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至于能开出什麽样的「花」,能激荡起多大的「澜」,就要看这些「土壤」自身的造化,以及————未来的风雨了。
阳明心学,今日,于此明伦堂内,初鸣。
其声虽微,其势已起。
而这石破天惊的第一课,注定将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荡起的涟漪,必将远远超出这明伦堂的四壁,席卷向整个洛京,整个大周,乃至————更深远的所在。
文道大争的战鼓,已由他亲手,正式擂响。
明伦堂内,时间仿佛在江行舟最后那「人定胜天」的惊世宣言之后,骤然凝固丶拉长。
死寂,并非意味着平静,而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在每一个人的胸膛丶脑海中无声地肆虐丶冲撞丶炸裂!
无数惊世骇俗丶颠覆认知的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又如失控的洪流,在那「理在万物,格物致知」的固有思想堤坝上,疯狂地冲击丶撕扯!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致良知?人心本具?」
「知行合一?知即是行,行即是知?」
「人————人定胜天?!」
这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们自幼被「天地君亲师」丶「顺天应人」丶「畏天知命」所规训出的灵魂之上!带来剧痛,带来灼热,更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颤栗与恐惧!
恐惧的,不止是这学说本身的「离经叛道」,更是它背后所预示的丶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
不少学子,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丶鬓角,涔涔地冒出冷汗,甚至后背的衣衫,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冷汗浸透。
他们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死死抓住膝盖或书案边缘,仿佛不这样做,身体就会瘫软下去。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或是受传统学问影响极深的学子。
他们比那些寒门子弟,更清楚这套「阳明心学」背后,隐藏着何等巨大的风险与凶险!
「冒犯!这是对天威的冒犯!」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某个出身中等官宦世家学子的心。
「天地至高,天道昭昭,乃万物之准则,文道之源泉!岂是区区人心可以揣度丶超越,甚至————战胜的?这————这简直是大不敬!」
「狂妄!僭越!」
另一个祖上出过翰林学士的年轻举人,脸色铁青,心中狂吼:「先圣之学,博大精深,微言大义,千百年来,无数大儒皓首穷经,尚且不敢言尽窥」其奥妙!
他江行舟————他凭什麽,敢另起炉灶,提出这什麽心学」?
还要人定胜天」?
这置历代先贤于何地?置天下学问正道于何地?!」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蔓延。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朱家丶嵩山丶白鹿等世家名院的大儒丶学宗们,在得知这番言论后,将会何等震怒!
将会掀起何等声势浩大的口诛笔伐丶道统之争!
那绝不是他们这些区区秀才丶举人,这些在文道上刚刚起步的「小人物」所能参与,甚至旁观的战场!
那是大儒——至少是殿阁大学士丶翰林学士级别,才有资格丶有分量去交锋的领域!
是思想的绞杀,是道统的倾轧!
自古以来,文道之争,残酷程度,绝不亚于朝堂党争,甚至尤有过之!
失败的一方,不仅个人身败名裂,学说被斥为「异端邪说」,门人弟子遭唾弃,仕途尽毁。
更甚者,株连家族,累及师友,使得整个学派烟消云散,在历史上留下污名的例子,史不绝书!
他们来到阳明书院,是求前途,是求学问,是慕江行舟的名望与权势,绝不是来陪葬的!绝不是来成为这场注定惨烈无比的「道争」中的第一批牺牲品的!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在许多世家子弟心中疯狂滋生。
退出!立刻退出!在风波彻底引爆之前,在被打上「阳明心学门徒」的标签之前,抽身而退!或许还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
仕途受损,不过是暂时的,家族被牵连,那才是万劫不复!
思想的斗争,内心的恐惧,与现实的利害,在短短的死寂中,激烈地交锋丶权衡。
终于—
「噗通!」
一声轻微的丶膝盖撞击蒲团的声响,打破了明伦堂内室息般的寂静。
只见坐在中间靠后位置,一名身着上好杭绸学子服丶面容原本颇为俊朗,但此刻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年轻秀才,猛地站起,又似乎因为腿软,跟跄了一下。
他不敢去看讲台上依旧平静伫立的江行舟,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嘶哑,对着前方,躬身,几乎是一揖到地:「山————山长————弟子————弟子资质愚钝,心性浅薄,于山长所授之————之「心学」,心无所感,茫然无措————恐————恐辜负山长教诲,亦恐耽误自身————恳请山长恩准————弟子————弟子退出阳明书院!」
他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说完,他甚至不敢直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或者说,是解脱。
「嗡——!」
这第一声「退出」,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弟子————弟子亦感才疏学浅,难以领会山长高深学问————请————请准退出!」
「学生家中忽有急事,需即刻返乡————恳请退学!」
「我————我————」
陆陆续续,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如同被传染一般,不断有学子面色惨白丶眼神闪躲地站起,用各种或苍白丶或拙劣的藉口,躬身行礼,提出退学。
他们大多是出身较好丶家世颇有来历的学子。
有些是地方官宦子弟,有些是与朱家等世家有姻亲或故旧关系的旁支,有些则是深受传统学问影响丶本能抗拒这「离经叛道」之说的保守士子。
明伦堂内,起身丶行礼丶告退的身影,络绎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难堪丶压抑,以及一种大厦将倾前的仓皇。
江行舟,始终独立于讲台之上,神色从始至终,未曾有丝毫变化。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些选择离开的学子,眼神中既无愤怒,亦无挽留,更无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与淡漠。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人各有志,学贵有择。」
当又一名学子结结巴巴地说完退学理由后,江行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阳明书院,来去自由。愿留者,自当倾囊相授;欲去者,亦不强留。去办理手续即可。」
平淡的话语,却如同最后的赦令。
那些提出退学的学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再次躬身,然后如同逃离什麽恐怖的疫区一般,脚步匆匆,甚至有些狼狈地,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明伦堂。
他们的离去,带走了堂内近乎一半的身影,也带走了那些犹豫丶恐惧丶摇摆的气息。
明伦堂,骤然显得空旷了许多。
留下的学子,数量已不足原先的半数。
他们依旧坐在原位,脸色大多也并不好看,眼神中残留着震惊后的茫然与深深的彷徨。
方才那惊涛骇浪般的思想冲击与同窗纷纷退学的现实,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他们心上。
留下,意味着选择了这条看似充满风险丶注定不会平坦的道路。
意味着将要面对外界更加汹涌的质疑丶攻汗,甚至可能的打压与孤立。
意味着他们的名字,从此将与「阳明心学」这四个字紧紧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祸福相依。
恐惧,同样在他们心中蔓延。
未来的不确定性,如同浓重的迷雾,笼罩在前方。
然而,与那些离去者不同的是,在他们的眼神深处,在那彷徨与不安之下,还闪烁着一种东西。
那是信任。
是对讲台上那位传奇般的年轻山长尚书令江行舟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们亲眼见证过,亲耳听闻过,这位山长创造的一个又一个奇迹。
六元及第的通天文才,北征塞外丶踏破妖庭的不世武功,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以及那一首首足以传世丶震动文坛的诗词文章。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丶仿佛无所不能的人物,他亲自提出丶郑重传授的「阳明心学」,怎麽可能只是无稽之谈?怎麽可能只是哗众取宠的「野狐禅」?
或许,这真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丶能够通向更高境界的大道?
或许,这「人定胜天」的狂言背后,真的蕴含着某种颠覆性的丶足以改变个人乃至天下命运的至理?
风险固然巨大,但机遇,或许同样前所未有!
留下,固然是一场豪赌。
但追随这样一位山长,学习这样一门学问,万一————万一赌对了呢?
王守心,挺直了腰杆,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放在膝上。
他眼中的震撼与茫然,正在被一种越来越坚定丶越来越炽热的光芒所取代。
他出身寒微,本就一无所有。
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股不甘人下的心气,和敢于抓住任何可能改变命运机会的勇气!
「阳明心学」所描绘的「人定胜天」丶「知行合一」丶「致良知」的图景,恰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能够打破出身桎梏丶释放自身潜能的力量吗?
风险?
他何曾怕过风险?
寒门之路,步步皆是风险!
追随江行舟,学习这「心学」,或许是最大的风险,但也可能是最大的机遇!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样选择留下,脸色虽然依旧凝重,但眼神中渐渐流露出相似的决绝与期待的同窗。
他知道,能在那样的冲击与压力下依然选择留下的,无论出身如何,心中必然都有着不甘平凡的火焰,有着对江行舟及其学问的某种程度的信任与期许。
这,或许就是阳明书院,真正的第一批核心种子。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不足百人的面孔。
他们的彷徨,他们的不安,他们的逐渐坚定,尽收眼底。
「很好。」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能坐在这里,听完这第一课,本身,便是一种选择,一种考验。」
「学问之路,从来不平坦。心学之道,尤为如此。前方,或许有质疑,有攻讦,有风雨,有险阻。但,」
他话锋一转,自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正是破心中贼」之始!正是知行合一」之试!」
「你们今日留下,便是选择了直面内心之恐惧丶犹疑之贼!选择了踏上一条与众不同的问道之路!」
「阳明心学,今日,于此,方为尔等而开!」
「路,在脚下。道,在心中。」
「望诸位,好自为之。」
言罢,江行舟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下了讲台,从容地穿过那些依旧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学子,走向了明伦堂的后门。
他的背影,在空旷了许多的讲堂内,显得格外挺拔,坚定,仿佛一座即将迎接惊涛骇浪的砥柱。
留下的学子们,自送着山长离去,良久,堂内依旧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