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宇宙尽头的咖啡馆
整座咖啡馆的装潢不算特别特别华贵,和顾为经脑海里想像的那种金壁辉煌的厅堂完全不一样,甚至客观评价一下,从建筑趣味的角度,他会觉得大名鼎鼎的中央咖啡馆了—
伊莲娜小姐口中宇宙的中心,其庄严可能尚且还不如伊莲娜家族的庄园大堂。
它当然拥有维也纳所有19世纪着名建筑统一的大型拱顶天花板,大理石柱子以及枝型的吊灯,墙上也有克里姆特风格的金光闪闪的贴片,还有文艺复兴风格的挂画。真要说————它缺乏哪一种标志性的维也纳元素,顾为经可能也说不出来。
但比起这座咖啡馆所在社会观念里承载的意义,比起文学界,艺术界,哲学界所赋予这家咖啡馆的历史意义维也纳人的书房,黄金时代的名片,知识分子们的聚集地—
它又显得太空旷,又有一点乱糟糟。
顾为经曾去过那些堪称建筑奇观的欧洲巨型教堂,直插天际的高耸尖塔,巨大的殿宇,斑斓的彩色玻璃。在那种建筑里漫步的时候,他不会觉得特别的「空」,因为各色的光影铺陈满了地面,顾为经并不信教,从旁观者的角度,他还是会觉得有一种严肃的气氛充斥着教堂里每一寸的空间。这也许就是像安东尼·高迪这样的建筑师们在设计建筑的时候,想要营造出来的效果,把这里打造成一座属于上帝的圣所,当人们推门而入,便由外走进了圣域。
以咖啡馆而言。
这座中央咖啡馆已经很大了,可比起圣家堂这样高迪死了一百年还没有完全修完的建筑,它又实在是不够看,差的太远。
大又不够大。
这种尴尬的空间,反而显得它有些过分的空旷。
顾为经也会在一些私人的俱乐部用餐,和艺术家朋友们交谈,和马仕三世之类的人或者赞助商去洽谈商业上的合作。那是非常非常私人化丶精英化的小圈子。你不会觉得,那样的场域属于公共空间,可你会觉得那样的午餐非常的具有仪式感。
曼联俱乐部里永远会预留有一张属于弗格森爵士的餐桌。
他在俱乐部里,也有一张永远属于Mr.Gu的餐桌,那张餐桌在靠窗的位置,下雨的时候,顾为经能看见雨水一滴一滴一滴的打在窗外有二干根古希腊爱奥尼式的红云斑石柱支撑的蓝花玻璃穹顶之上,然后顺着拱沿滴在草坪上。而他旁边的那张桌子则是属于一位中年会员的,他们从未交谈过,顾为经只知道对方是英国人,叫做「F·F」,那张桌子上那张产自德国萨克森州的漂亮桌布之上用金质的细线绣着对方名字的花体字母。
顾为经喜欢在心里叫他「MR.DoubleF」。DoubleF先生每次都会点一桌精美的餐食,并搭配雪梨酒或葡萄酒。区别于俱乐部里的大多数会员喜欢法国酒,DoubleF先生从不喝法国酒,因此,他有一支独属于自己的酒柜,和餐桌布一样,那支酒柜上也有着「F·F」的标识——一支挂在柜子上的金属铭牌。酒柜里装着产自葡萄牙波尔图的葡萄酒。
FF先生从来不请别人吃饭,也不让别人招待自己。顾为经有一次用完餐,从餐桌边经过的时候,看见对方正在桌子上翻纸牌,哦,这年头竟然还有人在玩实体的纸牌,还是自己和自己玩。
真是个怪人不是麽?
可如果一个私密的空间里有这样的怪人才存在,你不得不承认,它为你提供了一种充满奇幻色彩的想像力。
他到底是做什麽的呢,怎麽赚到的钱?怎麽拿到的会员资格。他是一位对冲基金经理,一位实业家,或者是更神秘的想像,比如十九世纪小说《简·爱》里的故事,忽然继承了来自远方亲戚的巨额财产,又诸如二十世纪式样的情节,类似《豺狼的故事》,超级王牌杀手于了一票大的,从此退隐江湖?
以作为全部维也纳人,无论是生于维也纳的人,还是贝多芬这样来到维也纳的人的书房丶客厅丶幻想乡而言,这家中央咖啡馆已经很小了。
可比起那种绝对私人化,从来不对外营业,甚至你在Google地图上根本就找不到它的午餐俱乐部,它还不够小,无法提供给人们特别具有神秘感丶浪漫化的想像。
实在不够看。
差的太远。
这种尴尬的空间,使它明明拥有着整齐排列的桌椅,还会显得乱糟糟的。
顾为经一直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也有点熟悉,但说不上来,直到几年前的某一次,他和经纪人又一次一起来这家咖啡馆用餐的时候,看见窗外一个来自韩国的中学生游学旅游团经过,顾为经一下子就醒悟过来了。
有一个顾为经很熟悉的东西,和这家中央咖啡馆具有完全相同的特质。
大呢,又不能算特别大。
小呢,又不能算特别小。
它既具有私密好友之间的社交属性,又拥有着公共空间的开放属性,有些时候你会觉得空旷,更多的时候,你会觉得嘈杂。
更重要的是,甚至甚至————它还同样拥有超高的层高和中央的立柱。
更更更过分的是,它有些时候,甚至还和中央咖啡馆一样,会把拿来当作承载一些文化活动的建筑空间。
顾为经问安娜——她知道自己说的是什麽麽?
伊莲娜小姐摇摇头说不知道。
顾为经回答说,是大食堂啊,大又不超级大,小又不特别小,拥有着教堂似的整齐排列的桌椅,但你还是会觉得乱糟糟的。
人们可以在大食堂里用餐,也可以在大食堂里开讲座,办读书会,你既不会觉得用餐的时候,临桌的某个妹子有一道圣光照下来,要原地飞升了。同样也很难想像,前面那个吃拉面的哥们是潜藏在学生之中的退役兵王。
除了没有克里姆特式金闪闪的贴片,也没有文艺复兴样式的挂画。大名鼎鼎的中央咖啡馆和学生时代,顾为经曾经经历过的,永远传着各种各样流言蜚语,小道八卦,乱糟糟的食堂,没有任何的区别,难道不是麽?
顾为经一直以来,都赋予了中央咖啡馆非常多的文化内涵,这带给了他一种神圣化的想像。
同理。
顾为经一直以来,都觉得学生食堂是最没有浪漫化想像空间的地点,谈个恋爱,大家还去图书馆丶阅览室,或者没人的树荫下面呢。学校食堂————那就好比上百只鸭子在一同用餐,这个过程里,这些鸭子们还在不停的嘎嘎嘎的乱叫。
由上百只一同用餐,而且还在嘎嘎嘎丶桀桀桀乱叫的鸭子组成的场域,有什麽魅力可言呢?
正因如此。
顾为经一直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又不知道为什麽熟悉。
当二者的形象完全重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又觉得有一种中了分筋错骨手的感觉。
「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麽回答我的麽?」顾为经把面包丢进嘴里,含含糊糊的问道。
没有人回答。
「安娜。」
顾为经叫着女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