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寻找时代的文化密码
顾为经一度以为,这是老爷子在点自己—一是在点他呢,懂麽一不懂事的孙子还在哪里傻傻的询问着为什麽不喜欢,懂事的孙子研究拍卖会的价目表,研究拍舒马赫的F1赛车或者喷气飞机啦!
后来。
顾为经发现老爷子真的开他的那辆曾经的二手Polo小车开的蛮开心,那般欢喜,不似作伪。
顾为经问爷爷为什麽?
小时候,他记得爷爷特别宝贝那辆年纪比顾为经还大上一轮的老款的雷克萨斯二手车,又是洗车,又是打蜡,经常开出去酷酷地兜风。如今,这法拉利光四个轮子加起来,恨不得都能买两辆旧雷克萨斯。
爷爷为什麽反而不开了呢?
顾童祥摇摇头,告诉顾为经————No,No,No,顾为经还是太年轻,只见树叶,不见泰山,只见表象,没有悟到装逼一道的核心打法。
于是顾为经又问爷爷,什麽是装逼一道的核心打法呢?
顾老头伸出一根手指,举例说明道,还记得当年和他一起去参加艺术协会的活动麽?
就是他叼根雪茄,腋下夹一本《非洲的青山》,倒饬的跟个海明威似的那个。
装逼这一行,核心的卖点在于一用你的行为定义你是谁,用你的行为定义你闪闪发光的独门特质。
装逼的精髓不在于你开什麽车,而在于表现出你是一个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家伙。
「所谓的装逼,就是变得与众不同。」
某种意义上,顾老头认为装逼和顾为经画画这个过程很像,画家画画是用一幅画让观众「体验」到你的特质。
而装逼一则是用你的穿着打扮,你的言谈举止,通过你的行动,让四周的人体验到你的特质。
明白了这个理论,孙儿你就会明白,开法拉利跑车只算是装逼的小道,可这世上,在小道之外,还有装逼的堂皇大道!
见顾为经傻傻的没听明白。
顾童祥一声叹息,像是菩提老祖摸着孙悟空的猴毛一样,拍拍顾为经的额头。
敲美猴王三下头,孙悟空就知道半夜去找老祖学本事。而顾为经这愚钝的悟性,要不是看这是自己的亲孙子,人家顾老头搞不好都不乐意提点他!
顾童祥只好耐着性子,又细细的解释了一遍。
你看,当年家里很穷,所以顾童祥才宝贝那辆二手的老爷车,V8大恩静,踩起油门呼呼呼的,别人家里都没有,就他们家里有。
所以够酷够装逼!
现在。
顾为经是他的孙子,所有人都知道顾为经有钱,画廊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幅画能卖上百万美元,顾童祥的作品价格也在节节攀高,他不需要一辆超级跑车证明自己是谁了。
顾为经是他孙子,比一百辆超级跑车都要更有面子。
睁大眼睛去欧洲那些高尔夫俱乐部或者乡村跑车俱乐部看看,遍地全都是开着法拉利的有钱人,一大堆一大堆的把公司卖了高价,或者做生意发了财的富老头开着引擎在屁股后面的敞篷跑车,载着金发大波妹呼啸而过,体会美好的夕阳生活。
顾童祥不乐意这麽过。
不够装逼。
他要是也整天呼呼呼的轰着油门,副驾驶载个年纪比自己小一大半的妞儿,每天不是开跑车,就是打高尔夫,那他和那些老白男有什麽区别,不就泯然众人了嘛!
70万欧元法拉利,不行,不酷,不装逼。
3000欧元的小Polo,行,酷,够装逼。
没钱的时候天天开十年陈的旧二手车,没事就背着渔杆去钓鱼,等发达了,天天开着法拉利,每天背着一大跑球杆去打高尔夫,有什麽错麽?
一点错都没有。
人之常情。
正因为是人之常情,正因为发达之后,大家都喜欢开法拉利,打高尔夫。
所以他有钱了还天天继续开着十年陈的旧二手车,有事没事去找个小水沟甩上两杆子才足够与众不同。
「这才是Artist!」
顾童祥把烟屁股撑灭在菸灰缸里,翻开手边的海明威的文集,结束了他关于大乘装逼学的精彩论述。
「老爷子总能有一些非常独树一帜的脑回路。」
顾为经把手里的砂纸扔进垃圾桶,在内心里想着。
他看着身前终于被打磨的足够细腻平整的底料,终于拿起了一边放着的铅笔。
顾老爷子不是有钱了就一定要开法拉利跑车的人。
顾为经,他同样也不是成为了艺术大师之后,便只在南法的度假别墅里,被助手们伺候着才能够做画的人。
他绷画布的手艺虽然生疏了,但他的思维还和以前一样的灵敏。
他尚且不到三十岁,还是一个艺术家最为有活力的岁数。顾为经的铅笔的笔尖扑向白色的画布,犹如优雅的鹰隼飞过阿尔卑斯山的雪原。
有这样的一种观点,认为先确定画布的尺寸,再确定绘画的内容,是一种典型的十九世纪以前的「前现代式」艺术思维。
那个时候。
油画家们主要靠着雇主的订单生存,按作品的尺寸算钱。顾为经所用的3号标准画布,所谓的「3号」,就是那时候找画家订购油画的标准尺寸之一。从小到能放进女士项炼里的微缩画像,再到《夜巡》这样能装下十几个全尺寸民兵壮汉的巨幕画,总有一款能够满足雇主的要求。
所以对一个画家来说,往往先有尺寸,再定下画稿。
依照这样的观点,这样的工作流放到现代画廊,就显得过于有功利属性,就像斤斤计较的卖菜小贩,生怕让顾客从摊位上多拿走一颗土豆。
他们会说—
当你的灵感像是塞纳河一样滔滔不绝的时候,你怎麽能用一只小葡萄酒瓶子把它全部盛下呢。
当然,反对这一观念的则会用另一套理论反唇相讥,比如,不加约束的灵感不是真正的灵感,无法用合适载体盛放的画作,只是虚幻的画作。
就因为你们把精力全去研究塞纳河的河水去了,所以,才错过了甘美的酒浆。
不需一杯。
只要一滴真正的美酒,便胜过了一整条塞纳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