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进入幽寂枯魂域的时间是8月末。
算下来,也就是说,实际上他们在幽寂枯魂域中待了足足三百多天。
三百多天不间断的相处,毫不夸张地说,已经让原本与流荧毫无交集的高德,成为了对方最熟悉的存在。
因为在流荧短暂的人生中,她与高德相处的时间甚至是超过了与她父亲母亲相处时间的总和。
「好美。」流荧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打断了高德的思绪。
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高德所关心的点。
高德顺着她的目光向窗外望去。
窗外就是小镇的主街。
铺着青石板的路面被踩得发亮,两侧是清一色的白色石质房屋,屋顶的淡蓝色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主街上人来人往。
流荧是在说这座小镇很美。
美吗?
对于高德来说当然是算不得了,这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司空见惯。
但在流荧眼里,它确实很美。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
高德将刚端上来的海苔麦粥推到流荧面前。
粥是淡绿色的,由当地特产的燕麦与晒乾的海苔熬制而成,表面漂浮着几粒细碎的海米,散发着淡淡的咸香与麦香。
这是埃瑟兰郡沿海小镇最常见的饮品,口感温润。
流荧极为听话地端起海苔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精致的面容在餐馆略有些昏黄的光线下简直好看得不像话。
高德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少女,不仅仅是秘银城的公主丶天赋异禀的法师,她还是个顶尖漂亮的女孩。
乖巧丶天才丶公主丶漂亮.......所有美好的词汇就这麽集中在了她一个人身上,那这个人一定是极好的.....要是没有那麽烫手就更好了。
终于,所有的餐食都被端上了桌。
烤鳗外皮焦脆,刷着一层淡淡的蜂蜜酱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鱼肉鲜嫩多汁,没有丝毫腥味。
清炒海芦笋翠绿欲滴,带着海水的清甜,口感脆嫩爽口。
这些都是当地最普通的家常菜,并没有什麽复杂或者精妙的烹饪手法,更没有繁复的调味与精妙的摆盘,主要是突出食材的原味,十分质朴。
「真好啊。」流荧的目光掠过餐馆里每一桌食客,声音轻得像羽毛。
邻桌正举着陶杯碰饮,粗粝的笑声震得木桌微微发颤。
斜对面的妇人给孩子剥着鳗鱼肉,耐心地吹凉了才递到孩子嘴边...
每一桌都是热热闹闹的。
「可以和人一起吃饭是很好的,我以前吃饭都只能自己在房间里吃。」她小声地说着自己的事。
「我几乎没有和别人一起吃过饭。」
高德的心像是被什麽东西撞了一下,正想开口,目光却骤然凝在她的手腕上。
流荧握着叉子的手腕上,隐约可见光化脉络浅浅的金色痕迹。
「痛吗?」他知道这是光化现象进一步严重的迹象。
「没关系的,我很开心,所以能坚持。」
高德沉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没有痛苦,没有抱怨,只有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要想活下去,就得很努力很努力,吃很多很多的苦了,更何况开心呢,早就知道了。」流荧歪了歪头,金灿灿的头发从耳边垂落一缕。
有的人,你以为她单纯不谙世事,其实她早就看透了世事的本质。
要想活着,就得不断前进,就得忍受旁人无法想像的痛苦。
少女对于生活的感受其实要胜过世间大多数人,就是这个代价有点沉重。
两人安安静静地将两份不算特别美味,但还算不赖的餐食吃完。
没有再多的交谈,可这种沉默并没有让两人生出任何尴尬,反而像山间的溪流,平缓而自然,流淌着一种莫名的安稳与静谧。
吃完饭,两人就从餐馆中离开。
夜色已经完全漫了上来。
他们没有朝着冰蝶指引的秘银城方向而去,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位。
高德在前带路,离了城镇之后,便是浮空而起,在天空之上迅速飞过。
在夜色愈发浓重的时候,一阵隐约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远方的低语,渐渐变得清晰。
是一种雄浑而有节奏的轰鸣,时而低沉如鼓,时而澎湃如雷。
那是潮水撞击海岸的声音,带着大海独有的辽阔与磅礴,穿越夜色,扑面而来。
「这就是潮声。」高德在空中稳住身形,转头对流荧道。
「海?」流荧的声音里,眼睛里,都透着不加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嗯,是海。」高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对,流荧特别想去的地方,是海边,特别想看的东西,是海。
秘银城是建立在白银山脉之上的高地城市,目之所及,皆是连绵的群山,是盘旋的龙禽。
对于旁人来说,那是壮观奇绝的景象。
可对于流荧而言,那些风景她透过房间的窗户,已经看了十馀年。
终日困在那间被敛光法阵包裹的小小「牢笼」里,群山与龙禽,早已成了单调的背景。
她最向往的东西,却是对很多人而言包括高德来说,十分稀疏平常的海。
那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汹涌澎湃,无边无际丶包容一切,她只在书中见过的宽广海洋。
两人加快了速度,潮声越来越近,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几分夜晚的寒气,拂动着两人的衣摆。
这是流荧第一次听见海的声音。
最终,他们的身形降落在海滩旁一处已经废弃多年的灯塔之下。
灯塔的塔身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顶端的灯室早已没有了光亮,沉默地矗立在海岸边,像是一位守了千年的老者。
但这里并非漆黑一片。
今夜的月光格外皎洁明亮,如同被打磨过的银盘,高悬在墨蓝色的夜空中。
清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铺满了整个海面。
深色的海面布满白色的月光。
随着潮水的起伏,光影流动不息。
远处的海平面与夜空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风吹得更急了,流荧的金发被吹得肆意飞扬,贴在她的脸颊上,又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明亮的眼眸。
她却完全顾不得这些,只是出神地望着海,一句话也没有说。
心不知飞哪去。
高德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她,看着月光下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海岸,听着潮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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